一百多万。
人民币。
这个数字不是炸弹，它是一枚精准引爆的奇点，将楚建章脑海中所有关于现代军事工业的常识、定律、认知，全部压缩、坍塌，然后归于虚无。
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荒诞的不真实感。
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涌的轰鸣。
耳边，魏书尧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当年采购材料的琐事，眼前，是谢明远那张年轻得过分、还带着几分腼腆的脸。
可楚建章的思绪，早已脱缰，冲向了万里之外的国际谈判桌。
凛风-27。
毛熊国吹嘘能与五代机一较高下的最新产品。
单机报价，八千万。
美金。
这笔钱，仅仅是飞机的“裸价”，不包含任何后续的维护、弹药与人员培训。
一个航空团的换装费用，足以压垮一个中等省份的年度财政。
而现在。
有人告诉他。
一架性能将凛风-27踩在脚下，甚至能把F-22按在地上摩擦的划时代战机。
它的成本……不到一百五十万。
还是人民币。
楚建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显得无比艰难。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窒息般的痛楚。
这哪里是惊喜。
这分明是能把人心脏吓停的惊吓！
如果这是真的……那正在进行的引进谈判，将成为兔子军事史上最大的笑话！他们将是历史上最愚蠢的冤大头！
不。
谈判必须停止。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在楚建章的脑中燎原，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理智。
和毛熊国的条约，必须重新评估。
不，是必须终止！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地钉在谢明远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看金山，而是像在仰望一尊行走于人间的神只。
这是定国安邦的神器！
“谢同学。”
楚建章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
“这架‘游隼’，它的全部技术资料……我们，可以收购吗？”
他用上了“可以吗”这个词，姿态放得极低，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对方开出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亿？十个亿？甚至一百个亿？
只要能拿到完整的技术，砸锅卖铁，都值！
然而，谢明远的回答，再次将他刚刚勉强建立的心理防线击得粉碎。
“可以啊。”
谢明远回答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这瓶水可以喝吗”一样简单。
他甚至伸出手指，随意地指向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铁皮资料柜。
“图纸和数据都在那个柜子里，你们随时可以派人来拿走。”
“……”
楚建章的大脑，第二次宕机了。
他身后的刘砚霖，嘴巴张着，下巴仿佛已经脱臼。
跟着的几位专家和军官，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表情凝固在脸上。
就……这么简单？
那可是足以改写世界空战格局的划时代技术！
是任何国家都会列为最高机密的国之重宝！
你就这么……把它塞在一个连密码锁都没有的破柜子里？
楚建章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不是在破碎，而是在被反复碾压、搅拌，最后和水泥一样被糊在了墙上。
他强迫自己运转几乎停滞的大脑，一字一顿地问：
“谢同学，你……没有任何要求吗？”
他紧盯着谢明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
“比如，个人待遇，研究经费，或者……其他的任何条件？”
“要求？”
谢明远挠了挠头，似乎真的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哦，对了，还真有。”
来了！
楚建章精神猛地一振，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
“我希望能尽快进行后续的实战化科目测试。”
谢明远一说到这个，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创造者对于自己作品最纯粹的渴望。
“‘游隼’的基础飞行测试完成了，但它真正的能力还没有被唤醒。武器挂载与发射、电磁频谱压制、超机动自主规避……这些核心功能，必须在接近真实战场的环境里，才能得到最有效的数据反馈和迭代优化！”
楚建章悬着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就这？
这也算要求？
这根本就是他们这边求之不得的好事！
“没问题！”
楚建章大手一挥，声音恢复了长官员应有的斩钉截铁。
“别说实战实验，从今天起，整个空军的资源，无条件向你倾斜！”
“你需要什么样的靶机，我们就给你什么样的靶机！你需要构建什么样的复杂电磁环境，我们就给你构建什么样的环境！”
“我以我的职务担保，给你最高权限！”
这番承诺，重如泰山。
谢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第二个要求。”
“请讲。”
楚建章的态度变得愈发郑重，身体微微前倾。
“我需要查阅一些更先进的资料。”
谢明远说道。
“更先进的资料？”
楚建章瞬间了然。
果然，天才是需要更广阔的舞台的。
以他展现出的价值，有资格接触兔子任何等级的机密。
“我们正在预研的‘暗刃-1’无人隐身攻击机项目，以及‘远戈’系列高超音速飞行器项目，所有资料，你都可以无限制查阅。”
楚建章直接抛出了两个王炸。
这在国内，是金字塔尖的绝密。
然而，谢明远却摇了摇头。
“楚长官，您说的这些，还不够。”
“不够？”
楚建章的眉头皱了起来。
连“远戈”都无法满足他的胃口吗？那可是已经触及到世界最前沿的领域了。
“我说的，是更……更偏向于理论，甚至还停留在概念阶段的东西。”
谢明远努力地组织着措辞，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描述。
“就像……魏老师曾经在课堂上，给我们展示过的一份资料。”
唰！
一瞬间，实验室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魏书尧身上。
魏书尧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满脸都是茫然。
“啊？”
“我？我展示过什么？”
他每天引用的文献案例，多如牛毛，自己哪里记得清。
“就是那份，关于智能无人蜂群协同作战平台的概念。”
谢明远提醒道。
“您当时还说，这东西就是一张科幻概念图，让我们开开眼界，别当真。”
“智能无人蜂群……？”
魏书尧眉头紧锁，在庞大的记忆库里飞速检索着。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玩意儿！”
他恍然大悟，随即又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谢明远。
“你小子要那个干嘛？那玩意儿就一张图，连个出处都不可靠，是我从一个国外老朋友那儿淘来的‘学术垃圾’。”
“您先拿来我看看。”
谢明远坚持道。
“行吧，你等着。”
魏书尧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转身快步走出了实验室，嘴里嘟囔着。
“就在我办公室抽屉里，得找找……”
看着魏书尧匆匆离去的背影，楚建章和刘砚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遏制的浓厚好奇。
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资料？
竟然能让谢明远这样的天才，放弃了“暗刃”和“远戈”这种触手可及的顶级项目，而去选择一份被评价为“学术垃圾”的科幻概念图？
没过多久，魏书尧就拿着一个边角都已磨损的牛皮纸袋回来了。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被精心塑封起来的A4纸，递给了楚建章。
“楚长官，就是这个。”
楚建章郑重地接了过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被勾住了魂，不自觉地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
纸上，是一张画质极其粗糙的黑白照片。
背景是厚重的高空云层，一架造型极为奇特的飞行器，只有一个模糊到近乎色块的剪影。
照片下方，有几行手写体的参数，字迹同样模糊，许多字母和数字已经无法辨认。
“这个啊……”
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航空学院老专家扶了扶眼镜，开口道。
“魏教授之前给我们看过，当时大家研究了一下，都觉得不具备参考价值。”
“信息太少了，而且这个气动布局……太激进了，完全违背了我们现有的空气动力学认知，更像是电影道具。”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
“对，连个理论支撑都没有，就凭这么一张图和几个看不清的参数，什么也推导不出来。”
楚建章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死死地钉在那张照片的剪影上。
那流畅到诡异的科幻线条。
那独特的、仿佛恶魔翅膀般的后掠翼设计。
那扁平得如同刀锋的机身……
他的呼吸，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开始变得急促而滚烫。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想发笑的猜想，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猛兽，在他心中疯狂地咆哮。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投向停机坪上那架沐浴在阳光下、通体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游隼”。
然后，又猛地低头，看向手中那张泛黄的、模糊的照片。
一次。
又一次。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长官，您怎么了？”
刘砚霖第一个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楚建章没有回答，只是用一根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指，点着照片上的那个黑色剪影，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们看……”
“这个……像不像……”
经他提醒，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在那张陈旧的照片和远处那架充满未来感的战机之间，来回切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一秒。
两秒。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像？
这何止是像！
如果忽略照片那堪称灾难的画质，如果将那模糊的剪影进行高清化处理……
这剪影，简直就和“游隼”一模一样！
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轰！
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集体罢工。
他们僵硬地、一帧一帧地转动着自己生锈的脖子，用一种仰望神明、又像是直面恶魔的眼神，望向了场中唯一保持平静的谢明远。
无数的疑问堵在他们的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终，还是楚建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几乎要将他理智撑爆的问题。
“谢同学……”
他的声音在发飘。
“这架‘游隼’……”
“难道……你是……”
谢明远迎着众人那混杂着惊骇、恐惧、崇拜与迷茫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灿烂的微笑。
“对啊。”
“‘游隼’，就是我看着这张图，把它还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