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先前还存在的微风，此刻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消散无踪。
机库顶棚的照明灯发出持续而低微的嗡鸣，在这份寂静中，竟显得有些刺耳。
刘砚霖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脖颈开始，一路蔓延到发根，最终化为一片骇人的煞白。
他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只剩下谢明远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那张脸，在他的视野中，仿佛化作了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冰冷，巍峨，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嘴巴徒劳地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喉咙干涩得发痛，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那句他自以为是的呵斥，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尊严。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的小丑，在广场中央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魏书尧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只剩一声叹息。
他太理解这种感觉了。
毕竟，当他自己第一次窥见真相时，那份被彻底颠覆认知的震撼，至今记忆犹新。
楚建章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魏书尧和谢明远之间来回逡巡，试图从两人的表情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
没有。
魏书尧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苦涩、自嘲，却又带着极致敬佩的严肃。
一位德高望重，为国家奉献了一生的老院士，绝无可能拿这种国之重器开玩笑。
所以，这是真的。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才是这架划时代战机的真正缔造者。
楚建章胸膛微微起伏，松开了与魏书尧交握的手。
他向前迈出一步，径直站到了谢明远的面前。
这位军区长官，再一次整理了自己的军装风纪扣，动作比之前面对魏书尧时，还要郑重。
他挺直了腰杆，如松柏矗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谢明远。
“你好，谢明远同志。”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面对老教授时的随和，多了一种面对国之柱石的肃穆与郑重。
“重明军区，长官员，楚建章。”
他主动伸出了手，那只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掌，宽厚而有力。
谢明远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楚长官，您好。”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因对方的身份和气场，产生丝毫涟漪。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位肩扛将星的军区大佬，而仅仅是一个陌生人。
这份泰然自若，让楚建章的眼神愈发深邃。
“对……对不起！”
一声嘶哑而结巴的道歉，终于从刘砚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脸因为羞耻和窘迫，涨成了暗红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我不知道……我……”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当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谢明远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漠。
“没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刘砚霖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羞愧。
对方越大度，越是衬得他方才那番作态，是何等的可笑与丑陋。
楚建章的注意力，已完全从刘砚霖身上移开。
他看着谢明远，问出了此刻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那个疑问。
“谢明远同志，恕我冒昧。”
“您……是哪个单位的？”
在楚建章想来，能让魏书尧院士都如此推崇，甚至甘当绿叶来衬托的人，必然是某个代号惊人的秘密研究院里，最核心的专家。
只是因为太过年轻，所以才不为外界所知。
谢明远闻言，似乎思考了一下。
“我？”
“航空科技大学，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
“大二。”
机库里，再次陷入了比刚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如果说，魏书尧刚才的话是一颗重磅炸弹。
那么谢明远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是一枚……氢弹。
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引爆，将他们所有的常识、认知、逻辑，全都炸成了一片虚无的空白。
“大……大二？”
楚建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和错愕。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而出现了幻听。
他身后的几名警卫员，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茫然和匪夷所思。
一个……大学生？
还是个刚上完大一的？
造出了这架让军区王牌飞行员怀疑人生的“游隼”？
这不是科幻电影。
这是神话。
刘砚霖刚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一次僵住了，像是被瞬间冰封的石膏像。
作为航空航天大学的院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大二学生应该是什么水平。
能把基础的流体力学和空气动力学公式背熟，就算得上是优等生。
设计战机？
还是这种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科幻战机？
这玩笑，足以让全世界所有航空领域的专家集体疯掉！
“谢……谢同学。”
楚建章感觉自己的称呼都开始混乱了。
“这架‘游隼’，真的是你……独立完成的？”
他必须再次确认。
这件事，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半生戎马生涯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谢明远点点头。
“嗯。”
“也不能算完全独立，魏教授也帮了些忙。”
他指了指旁边的魏书尧。
“我向他请教过一些关于材料应力分析方面的问题。”
魏书尧那张老脸瞬间涨红，连忙摆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不不！那算不上帮忙！纯粹是学术探讨，学术探讨……”
“而且，我当时压根不知道你问那些深奥的问题，是为了造这东西啊！”
他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头皮发麻。
谢明远当时问的几个问题，个个刁钻到极致，完全是在现有材料学理论的无人区里开疆拓土。
他还以为是哪个后起之秀在做超前的理论构想。
谁能想到，人家是拿着实物，在进行最后的参数逆向修正！
楚建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地上，用砂纸反复摩擦。
“你……花了多长时间？”
“嗯，暑假的两个月吧。”
谢明远回答得十分随意。
“学校布置了一份暑期实践作业，要求交个有创意的飞行器设计模型。”
“我就顺手造了这个。”
“……”
顺……手？
暑期……实践作业？
楚建章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今天这一天之内受到的冲击，比他过去五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两个月。
一个大学生。
为了一份暑期作业。
然后，造出了一架领先全世界至少两代的六代机？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别说夏国，全世界的军事和科研领域，都将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地震。
楚建章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比“游隼”战机本身，还要重要一万倍，甚至一百万倍的问题。
那就是谢明远这个人！
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妖孽！
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是足以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格局，重塑人类未来的存在！
他看向谢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震惊、狂喜，以及一丝本能的紧张与保护欲的复杂目光。
必须立刻上报！
最高级别！红色警报！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咆哮。
这样的人物，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必须动用国家最高级别的力量，将他保护起来！
不，不只是保护。
要给他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团队，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只要能让他继续搞研究，别说一个重明军区，就算把整个夏国军工的家底都掏空，也值！
楚建章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稳。
“谢同学，我跟你解释一下我们这次过来的原因。”
他必须，也必然要，立刻和谢明远建立起最高级别的信任。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我军区雷达发现一架不明飞行器，就是你的这架‘游隼’，闯入了我们的防空识别区。”
“我们紧急起飞了一架023战机，进行拦截查证。”
楚建章的语气变得严肃。
“根据我方飞行员的报告，你的‘游隼’，展现出了匪夷所思的机动性能和隐身能力。”
“我方的023战机，在它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件事，引起了整个战区，乃至更高层的高度紧张。”
他凝视着谢明远。
“我们一度以为，是遭遇了未知的外星文明。”
谢明远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歉意。
“抱歉，楚长官。”
“只是想测试一下性能，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混乱。”
“有人员伤亡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楚建章摇了摇头。
“人员伤亡没有。”
“不过，执行任务的那名飞行员，现在正在接受心理疏导。”
“他作为王牌飞行员建立的全部自信和骄傲，今天上午，被彻底击碎了。”
楚建章说这话时，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弧度。
那可是他们军区最顶尖的天之骄子啊。
现在，估计正蹲在哪个角落里怀疑人生呢。
谢明远闻言，也有些无奈。
这确实是他没预料到的。
“对了。”
楚建章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的这架‘游隼’，驾驶员呢？”
“我们包围这里的时候，雷达和热成像都没有发现任何人离开。”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架静静停泊在机库中央的黑色怪兽。
他迈开步子，缓缓走了过去。
魏书尧和刘砚霖也下意识地跟上。
他们同样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飞行员，才能驾驭这种性能的怪物。
楚建章走到“游隼”的机身侧面。
他伸出手，触摸着冰冷的机身。
指尖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光滑、细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这根本不像是金属。
他的目光在机身上来回扫视，寻找着驾驶舱的位置。
按照常规战机的设计，驾驶舱的玻璃座舱盖，通常位于机头靠后的上方位置，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结构。
可是……
楚建章的手顺着那完美得令人心颤的流线型机身，一路摸索到了机头。
通体光滑。
浑然一体。
严丝合缝。
根本没有驾驶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