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盈拎着篮子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就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
她没在意,把篮子放在自己桌下,整理了几份文件,正准备起身出去办事。
刚站起来,就听见斜对角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嘀咕:
“这些人啊,有时候这个送一把青菜,那个送几个红薯过来,就想着咱们帮着走走关系啥的,可真是异想天开。”
说话的是刘桂香,四十来岁,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
她眼皮都不抬,手里的笔写着什么,嘴上却不停:
“这风气可不行。我可是从来没收过人家送的东西,清清白白的,办事也硬气。”
钱盈脚步一顿,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
这话什么意思?点谁呢?
她回过头,看着刘桂香,不咸不淡地开口:
“刘姐说的是。不过我这个不一样——那是我多少年的好姐妹,不是来办事的。
人家前段时间去东北探亲,回来不忘给我捎点特产,就是情分,跟工作没关系。”
刘桂香这才抬起头,目光在钱盈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没接话,但那表情分明写着“谁知道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同事小周打圆场,笑着问:“钱姐,你说的那个好姐妹,是不是以前来给你送过东西那个小伙子的妈妈?那个小伙子十五六岁,长得很是精神的?”
钱盈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对,就是他。那是我好姐妹的儿子。”
小周“哦”了一声,笑着道:“那孩子看着就机灵,嘴巴也甜。”
钱盈没再看刘桂香,拎起自己的包,撂下一句:“我先去趟房管所那边。”
就出了门。
身后,刘桂香撇了撇嘴,继续低头写她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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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三中的走廊里,课间喧闹声此起彼伏。
萧知栋趴在走廊的水泥护栏上,望着楼下稀稀拉拉往操场走的学生,眼神有些放空。
回学校快一上午了,他还是有点不适应。
离开快一个月,再回来,这教室、这黑板、这上课下课铃,都熟悉,又有些陌生。
更让他不适应的是课堂上的气氛,老师讲得心不在焉,底下听得也漫不经心。
反正现在大学不能考了,大家都觉得学这些其实没有用,只不过是来混个文凭。
毕业后家里没有安排就只能下乡,或者家里早早托关系找了工作,结论就是没几个人真正在听讲。
他想起在东北那些日子,每天跟着姐姐姐夫学习,姐夫给他讲数学题,姐姐教他背政治,虽然也累,但心里满满的。
那时候都说回沪市上学是正事,可真回来了,反倒觉得那一个月的日子,比在学校这几年都充实。
“嘿!”
肩膀被人拍了一巴掌。
萧知栋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马骏。
马骏是他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的死党,瘦高个,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马骏凑过来,也趴在他旁边的护栏上,“你前段时间没来上课不是去东北看你姐了?怎么样?那边好玩吗?”
萧知栋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还不错,但怎么说也是乡下,跟咱这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萧知栋说,“知青下乡是去干活的,干少一些可能就赚不到工分,那样可能就是挨饿。
下乡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我姐现在嫁人了,嫁得挺好的。
这样我跟我妈也放心一些,不然老是担心她一人在乡下过不好,有点什么事我们距离那么远也搭不上手。”
马骏“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看着他,突然道:“那你怎么还蔫头耷脑的?是平时在那边逍遥惯了,现在回来上学不习惯?”
萧知栋没回答,反而问:“你呢?最近咋样?”
马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还能咋样,混着呗。”
萧知栋看着他,想起回来这两天听到的消息,班里好些同学家里都在活动,有的托关系找工作,有的往工农兵大学那条道上使劲。
马骏家里什么情况,同学多年了,他大概也知道一些。
“你不着急?”萧知栋问,“大家伙儿不都在使劲吗?找工作、上工农兵大学,实在不行就下乡。你咋打算的?”
马骏沉默了一会儿,趴在护栏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声音低了些,“我哥哥嫂子门前那边……都不太好说话。”
萧知栋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我爸妈想给我活动活动,找个工作。
可我哥当年工作也是爸妈费劲巴拉弄来的,那时候我两个嫂子都还没进门,啥事没有。
现在我俩嫂子进门了,一听说爸妈又要给我使劲,那脸色……”
马骏摇摇头,苦笑,“反正阴阳怪气的话我是没少听。”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想跟爸妈说,算了,别费劲了,实在不行我下乡去得了。可这话……我没说出口。”
萧知栋偏头看他。
“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真没底。”马骏老实承认,“我自己啥德性我知道,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真要下地干活,估计一天都扛不下来。可让我爸妈夹在我和哥哥嫂子中间再为难……”
萧知栋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太多了。”
马骏看他。
“你哥工作不也是你爸妈弄来的?”萧知栋说,“到你了怎么就不行?再怎么说也是得一碗水得端平吧?
再说了,你找到工作,工资像你哥那样上交大部分,你嫂子还有什么话说?
早说你留在城里怎么都比下乡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