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钢铁厂家属院充满烟火气的一天又开始了。
赵云天还没亮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就进了灶房。
在灶房里好一通翻找看看现有的粮食,找到所剩不多的白面,还有一些玉米面。
她果断决定和面蒸馒头。
粮食没了,自然会有人操心,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她回来前就想清楚了,住在这里一天就得干一天活,算是抵房租了不是。
二合面的馒头,白面掺着玉米面,蒸出来黄澄澄的,虽然比不上纯白面的精细,但在这年头也算是精细的吃食了。
然后又在咸菜坛子里拿出来一颗腌白菜,切成细条,用火翻炒,最后淋上几滴香油,齐活。
白江河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馒头的香气。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赵云忙碌的背影,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起了?”赵云头也不回,把蒸笼揭开,热气腾腾的馒头可以出锅了,“洗洗吃饭吧。”
白江河“嗯”了一声,去院子里洗漱。
他心里高兴,原本昨天看赵云的态度那样他心里还有些打鼓。
今天看赵云还是原来那个赵云,他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他心里美美地想着,赵云这一回来,家里主事的人就有了。
往后他下班回来,又有热饭热菜等着,也不用再操心一家老小的嘴。
心满意足地又往灶房那边看一眼……
众人陆续起来,围着桌子吃了早饭。
二合面馒头配咸菜,简单,也管饱。
白江河吃得很满意,白杨也没挑拣,白松小两口更是没什么可说的,毕竟他们昨天睡到日上三竿,今天能起来就不错了。
而萧知栋就有些不习惯了,心里头暗叹一声,果然是由奢入俭难啊。
吃过早饭,各忙各的。
白江河去上班,白杨也去食品厂,萧知栋背着书包去学校。
白松和田芊芊收拾齐整,提着昨天置办的那些东西,准备回门。
赵云把碗筷收了,灶台擦了,里里外外收拾利索。
然后她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挎上篮子,锁好院门,也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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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赵云一步出门的白松和田芊芊,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院门,刚拐个弯,就撞上了不想撞上的人。
王婶子正端着个搪瓷盆在门口泼水,一抬头,眼睛就亮了。
“哟,松子,松子媳妇,这一大早的大包小包的,是往哪儿去啊?”
她放下盆,颠颠儿地凑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往两人手里的网兜上扫。
白松心里叫苦,但面上还得带着笑:
“王婶子,今儿个是我跟芊芊回门的日子。
这不正准备提着东西往我丈母娘家里去呀。”
“回门啊!”王婶子声音拔高了一度,眼睛恨不得在那网兜上瞪出两个洞来,好看清楚里头装着什么好东西。
那网兜没遮严实,一瓶汾酒的瓶颈露在外面,旁边还露出两包大前门烟的一角,另一个网兜隐约能瞧见油纸包着的点心,还有的似乎是挂面和水果糖。
王婶子眼珠子转了转,酸溜溜地开口:
“哟,这些东西置办得可够齐整的。赵云昨儿个刚回来,今儿个就给你们把回门礼准备得这么妥当,可真是个好样的。”
田芊芊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
“王婶子,这东西可不是赵姨准备的!
是我跟松哥昨儿个自己去百货商店置办的。
连我们的结婚这大事都没能让她早些回来,今天这回门的小事她怎么可能放在心上,还帮我们置办东西莫不是异想天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公公也就给拿了十块钱。”
王婶子眼睛瞪得溜圆。
十块钱?
她再瞅瞅那露在外头的烟和酒。
大前门!汾酒!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十块钱哪能置办下这些?
更别说剩下那些点心挂面糖果了,肯定是他们小两口自己贴的了。
她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哎哟,那你们小两口这不是自己倒贴钱吗?”
这话问得直接,白松脸上有些挂不住。
田芊芊也没接话。
他们虽然没接话,但是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白松不想再跟王婶子纠缠,揽着田芊芊的肩膀,干笑道:“王婶子,我们赶着出门呢,回头再聊啊!”
话音未落,两人就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王婶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啧啧两声,嘀咕道:“倒贴钱回门……这两口子可真是……”
她摇摇头,端着盆转身往回走,冷不丁看见自家儿媳妇祝金枝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目光也望着白松两口子消失的方向。
这可不就刚好把她吓一跳。
“金枝,你站这儿干啥?”王婶子没好气道。
祝金枝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看看。”
她转身慢慢走回屋里,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白松和田芊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白松护着媳妇的那股劲儿,田芊芊那身鲜亮的衣裳和脸上带着的得意……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口。
她想起自己当初回门的时候。
婆婆给她准备的什么?一篮子青菜,一小包红糖,就这两样。
她暗示自己男人这些东西不够体面,不知道自己男人怎么跟婆婆说的,后来婆婆直接沉着脸找上她:
“不够体面?你们有能耐就自己置办去!我当年回门,连红糖都没有!”
她男人呢?
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被她看了一眼,还别过脸去,嘴里嘟囔:“娘说啥就是啥呗,你别闹了。”
她闹了吗?她只是想要体面一点的回门礼,让娘家人看看她在婆家过得还行。
毕竟回门礼也可以间接看出来男方对于女方是否重视。
结果呢?她拎着那篮子青菜和小包红糖回娘家,娘家人脸色都不好看。
她妈把她拉到里屋就是一顿数落:“回门,你婆婆就给你拿这个?你是不是在那边受气了?你也是的,一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
她摇头说没有,可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现在看见田芊芊,人家回门拎着烟酒点心,男人还护着疼着,她心里那股酸劲儿,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她三姐。
三姐夫对三姐好,三姐手里攥着小家的财政大权,回娘家从来都是大包小包,爹妈看见三姐就眉开眼笑,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着三姐。
她呢?每次回娘家,她妈都嫌她带的东西不够,张口闭口就是“你看看你三姐”。
她也想被娘家人高看一眼,也想自己跟三姐一样可以被娘家人重视。
可每次她回娘家,婆婆那眼神就跟防贼似的,生怕她多拿一根针去补贴娘家。
她就不懂了,她都嫁过来了,怎么他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婆家日子比娘家好过,婆家人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帮衬一下自己娘家怎么了?
越想越气。
她挺着肚子坐在床边,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眶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