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夜色深沉。白日里惨败的阴影如同浓重的墨汁,浸染着山寨的每一个角落。巡逻的喽啰脚步虚浮,眼神警惕中带着茫然,往日聚众赌钱、吹牛喧哗的景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朱仝按着腰刀,行走在熟悉的寨墙之上。他那张美髯公的俊朗面容,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白日山谷中的惨状,卢俊义石破天惊的倒戈,宋江背后那诡异黑甲军的出现……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腾。他朱仝上山,本是因义气,因对这世道不公的反抗,可如今,这梁山还是当初的梁山吗?公明哥哥,还是那个仗义疏财的“及时雨”吗?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垛口,望着山下漆黑的水泊,心中烦乱不堪。他与林冲、鲁智深都曾交好,尤其是林冲,同为官府出身,更有惺惺相惜之意。如今却要兵戎相见,甚至要面对那等不明不白的邪异力量……
“朱都头,好雅兴。”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朱仝心中一凛,猛地回头,手已按在刀柄上。只见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形瘦小、貌不惊人的汉子,正是梁山负责采买、素有“白日鼠”之称的白胜。
“白胜兄弟?何事?”朱仝不动声色,心中警惕。白胜虽地位不高,但消息灵通,是吴用的心腹耳目之一。
白胜搓着手,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没啥大事,就是看都头心神不宁,特来宽慰几句。”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今日之事,确实令人心寒呐。卢员外那般人物都……唉,可见有些人,是真心寒了兄弟们的心。”
朱仝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白胜继续道:“小弟听说,那‘隐麟’如今声势不小,林教头、武都头、鲁大师,还有卢员外都在那边,可谓是英雄汇聚啊。他们做的,倒是些快意恩仇、不向权贵低头的痛快事……”
朱仝心中一震,死死盯着白胜:“白胜,你此话何意?莫不是也想学那卢俊义?”
白胜连忙摆手,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不敢不敢!小弟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只是觉得,这梁山的路越走越窄,背后还跟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心里头……不踏实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仝一眼,“朱都头是明白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若有朝一日,这梁山水浑了,总得给自己,也给手底下信的过的兄弟,寻条干净的活路不是?”
说完,他不等朱仝回应,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中,消失不见。
朱仝独自立在原地,心中已是波涛汹涌。白胜的话,看似闲聊,实则句句诛心!他是在替“隐麟”传话?还是吴用派来试探自己?抑或是他自己也生了异心,前来探口风?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梁山内部,已是暗流涌动,人心思变!连白胜这等人物都开始寻找后路……
他握紧了刀柄,望向“隐麟”秘府的方向,目光复杂难明。
……
“隐麟”秘府,议事石厅。
赵栩将一份密报放在桌上,看向林冲、武松等人:“梁山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朱仝、徐宁、甚至一些原二龙山、桃花山的头领,对宋江近日所为,尤其是引入‘幽寰’之力,皆心存疑虑,颇有微词。”
武松冷哼一声:“宋江自毁长城,众叛亲离,活该!”
林冲沉吟道:“朱仝、徐宁皆乃忠义之士,若非情非得已,绝不会背弃山寨。若能争取过来,不仅能削弱梁山,更能壮大我方声势。”
鲁智深大口喝着酒,嚷道:“朱仝那小子俺认得,是条好汉!徐宁的金枪法也不赖!若能来,俺老鲁第一个欢迎!”
卢俊义开口道:“我在梁山时,与朱仝、徐宁亦有交往。此二人重义气,但更明事理。如今宋江倒行逆施,勾结邪异,正是劝说他们的良机。只是需万分小心,一旦被宋江吴用察觉,他们必有杀身之祸。”
赵栩点头:“卢员外所言极是。此事需暗中进行,寻可靠的渠道,传递消息,陈明利害,但不能强求,全凭他们自愿。”他看向白羽,“白羽,你麾下可有擅长此道之人?”
白羽清冷回应:“有。‘青蚨’小组精于此道,可设法与朱仝、徐宁等人建立联系。”
“好!”赵栩决断道,“此事便交由白羽负责,卢员外、林教头可从旁协助,提供朱仝、徐宁等人的性情习惯,以便投其所好,减少戒心。记住,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首要确保联络人的安全。”
策略定下,一张无形的网,开始悄然撒向那风雨飘摇的梁山泊。
……
数日后,梁山后山一处僻静溪谷。
朱仝奉宋江之命,带队巡查后山防务,心情依旧沉重。行至溪边,他令手下原地休息,自己独自走到上游,想用清冷的溪水洗把脸,清醒一下纷乱的思绪。
就在他俯身掬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溪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心中一动,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假意踢开石头,脚下却巧妙地将那东西卷入袖中。
回到休息处,他借故走到一旁树下,背对着众人,悄悄取出袖中之物。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管。
他心脏怦怦直跳,迅速捏碎竹管,里面是一张卷起的细小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刚劲熟悉:
“公明已非昔日公明,梁山之路何在?涿州故人,盼君明辨。”
落款处,画了一杆简洁却传神的长枪图案。
朱仝瞳孔骤缩!这字迹……这枪图案……是卢俊义!涿州,正是他朱仝的故乡!
这封信,没有劝降,没有许诺,只是点出了现状,勾起了乡情,以及那份对“道”的追问。恰恰是这种不落痕迹的关切与引导,反而更让朱仝心潮起伏。
他迅速将纸条嚼碎咽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卢俊义没有骗他, “隐麟”确实在联系他,而且方式如此隐秘,直击他内心最柔软和彷徨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着梁山主寨的方向,又想起白胜那番话,想起那日黑甲军邪异的气息,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有些选择,虽艰难,却不得不做。
他回到队伍中,下令继续巡查,步伐却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丝。
暗子,已然落下。能否生根发芽,撬动梁山的根基,尚需时间与契机。但变革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拥有了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