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砖窑内,空气仿佛被那本来自卢府密室的账簿点燃,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惊雷。远处庄园方向的火光与爆炸声尚未完全平息,隐约的混乱叫喊随风飘来,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斗笠人一页页翻动着账簿,动作缓慢而凝重。昏黄的烛光下,他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但武松能感觉到,那平素古井无波的气息,此刻也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生辰纲……曾头市……边军制式军械……”斗笠人合上账簿,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卢俊义,或者说这卢家庄园背后的人,所图非小。这已经不是寻常江湖恩怨,或是梁山与官府的龃龉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武松:“这本账簿,是催命符,也可能……是敲门砖。”
武松站在窑洞口,任由夹杂着烟尘的夜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梢。他体内那股因伤势未愈而时常作痛的虚弱感,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真相”与“复仇”的火焰灼烧着。卢府密室里的发现,像一块巨大的拼图,虽然依旧残缺,却已经勾勒出令人心惊的轮廓。
“宋江知道这些吗?”武松问,声音冷硬。
“未必全然知晓,但绝不可能一无所知。”斗笠人分析道,“卢俊义上山,带来的是名望和实力,但也可能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以宋江的精明,不会不防。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卢俊义在梁山看似地位尊崇,实则核心权力始终被宋江牢牢把控。”
武松眼中寒光闪烁。他想起了断魂坡上,卢俊义那看似无奈却坚定站在宋江一边的身影。原来,所谓的“玉麒麟”,或许从一开始,就身处一个更为庞大复杂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
“那伙杀手,目标明确,就是这密室里的东西。”武松继续梳理线索,“他们背后的人,不想让这些东西曝光。而前院的爆炸……”
“爆炸时机太过巧合。”斗笠人接口道,“恰好在你潜入密室,周谨返回,局面最微妙的时候发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搅浑水,或者说……在帮你制造脱身的机会。”
“帮我?”武松皱眉。
“或者说,是帮‘拿走账簿’的人。”斗笠人纠正道,“对方未必知道是你,但其目的,显然是让卢府这潭水彻底混乱,方便浑水摸鱼。放火,爆炸,都是手段。”
武松沉默。他想起了那片关键时刻射出的、救下周谨也间接帮了自己的神秘飞刀。这卢家庄园内外,到底潜藏着多少股势力?
“我们现在怎么办?”武松看向斗笠人。账簿在手,如同抱着一块烫手山芋,却也握着一张可能揭开更大黑幕的王牌。
斗笠人沉吟片刻,道:“卢府经此一夜,必然全面戒严,周谨会疯狂搜寻账簿下落,那伙杀手也不会善罢甘休。此地已极度危险,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去哪里?”
“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暂时避开风头,也能让我们有机会弄清楚这本账簿的真正分量。”斗笠人缓缓道,“‘泥鳅’丘三。”
“‘泥鳅’丘三?”武松对这个名号毫无印象。
“河北地界最大的地下销赃头子,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没有他搭不上的线。”斗笠人解释道,“这本账簿牵扯太大,凭我们两人,很难发挥其最大价值,反而容易引火烧身。需要通过一个可靠的渠道,把它‘送’到该看到它的人手里,或者……换取我们急需的东西。”
“可靠?”武松对这种人本能地不信任。
“丘三只认钱,也最懂规矩。只要价钱合适,他能把秘密卖给阎王爷。”斗笠人道,“而且,他欠我一条命。”
最后这句话,让武松稍稍安心。江湖恩怨,有时比金银更可靠。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收拾行装。武松将账簿用油布仔细包裹,贴身藏好。那柄饮血无数的短刀,再次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窑洞时,武松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怎么了?”斗笠人警觉地问。
“有马蹄声……很多,很急!”武松脸色微变,“从庄园方向来的!”
两人迅速熄灭火烛,潜伏到窑洞入口的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月色下,通往这片废弃砖窑的荒僻小路上,尘土飞扬,数十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般冲来!马上骑士皆身着卢府护院的服饰,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铁青,正是去而复返的“铁臂膀”周谨!他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山刀,眼中杀机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
“不可能!”斗笠人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疑,“我沿途处理过痕迹!”
武松心念电转,猛地想起一事:“是那场爆炸!还有之前的粮仓失火!不是为了制造混乱,是为了逼我们现身,或者……是为了在我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做标记!”
调虎离山是假,打草惊蛇,甚至暗中布下追踪的手段才是真!对方的目的,始终是那本账簿!
“从后面走!”斗笠人当机立断,指向窑洞深处那个他们之前发现、通往更深处废弃矿坑的狭窄裂缝。
然而,已经晚了!
“围起来!一只老鼠也别放跑!”周谨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已经在窑洞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瞬间将小小的砖窑包围!
火把的光芒透过缝隙,将窑洞内映得忽明忽暗。
“武松!我知道你在里面!”周谨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交出东西,我留你一个全尸!否则,今日便将你这藏身之地,变成你的葬身之所!”
武松和斗笠人背靠着冰冷的窑壁,互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退路已断,唯有一战!
“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从矿坑走。”斗笠人低声道,分水刺已悄然滑入手中。
武松摇了摇头,短刀在指尖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嘴角扯出一抹悍戾的弧度:“我的命,还没那么容易收。”
他猛地一脚踢开挡在洞口的一块木板,率先冲了出去!
窑洞外,火把通明,数十名卢府护院手持兵刃,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周谨站在最前方,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在武松身上。
“果然是你这该死的叛徒!”周谨看到武松,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给我剁了他!”
一声令下,七八名悍勇的护院立刻挥舞刀枪,如同饿狼般扑向武松!
武松眼神冰冷,不退反进!他左腿伤势未愈,步伐略显蹒跚,但右臂运刀如风!短刀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寒光,精准地格开劈来的兵刃,同时如同附骨之疽般,专挑对方手腕、关节等薄弱处下手!
“铛!铛!噗嗤!”
金铁交鸣声与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院瞬间手腕中刀,兵器脱手,惨叫着后退!另一人则被武松一记凶悍的肘击撞在胸口,吐血倒地!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刀光剑影将武松团团围住!他左支右绌,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口,虽然不深,却火辣辣地疼。尤其是左腿,每一次发力躲闪都传来钻心的刺痛,严重影响了他的身法。
斗笠人此时也已杀出,他的分水刺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人倒下,专门为武松分担压力。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而且皆是好手,两人被死死困在窑洞前的狭小空地上,险象环生!
周谨并未亲自下场,他站在外围,冷冷地看着,似乎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武松身上,显然,账簿才是他的首要目标。
“砰!”
武松格开一柄长枪,却被侧面袭来的一刀划破肩头,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动作稍缓,立刻又有数件兵刃向他周身要害袭来!
眼看就要被乱刃分尸——
“咻!咻!咻!”
三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射来!目标并非那些护院,而是他们手中高举的火把!
“啪!啪!啪!”
三支造型奇特的、带着倒钩的小箭精准地射中了三支最主要的火把!火把应声而灭!场中光线骤然一暗!
混乱顿生!
“小心冷箭!”
“保护总管!”
护院们一阵骚动,攻势不由得一缓。
武松和斗笠人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两人如同心有灵犀,同时发力,向着人群最薄弱的一个方向猛冲过去!短刀与分水刺化作夺命的旋风,瞬间撕开了一道缺口!
“想走?留下吧!”周谨终于动了!他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厚背砍山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斩向武松!这一刀势大力沉,速度快得惊人,封死了武松所有闪避的空间!
武松瞳孔猛缩,他知道自己重伤之躯绝难硬接这一刀!但若退让,刚刚打开的缺口立刻就会被堵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斗笠人猛地将武松向旁一推,同时分水刺如同毒龙出洞,点向周谨持刀的手腕!
周谨刀势不变,手腕微翻,砍山刀变斩为拍,狠狠砸向分水刺!
“铛!”
一声巨响!斗笠人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分水刺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
而周谨的刀,余势未衰,依旧扫向武松!
武松被斗笠人一推,勉强避开了腰斩之厄,但刀锋依旧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走一大片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
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凭借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挺住,借着前冲的势头,合身撞入了那名因火把熄灭而有些愣神的护院怀中,短刀顺势捅入了对方的心窝!
“呃!”那护院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缺口,被武松用这种以伤换命的方式,强行打开了!
“走!”斗笠人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拉起武松,两人如同受伤的猛兽,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向着黑暗的林地深处亡命奔去!
“追!给我追!他们跑不远!”周谨气得暴跳如雷,挥舞着砍山刀,率领手下紧追不舍。
然而,就在他们追入林地不久——
“轰隆!!”
又一声爆炸,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响起!这一次,爆炸点似乎就在那废弃砖窑附近!巨大的气浪掀翻了追兵的后队,火光再次冲天而起!
周谨等人骇然回头,只见砖窑方向已是一片火海!
“妈的!还有同伙!”周谨又惊又怒,看着武松和斗笠人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再看着身后陷入混乱和火海的手下,知道今夜已是事不可为。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入肉中,望着武松逃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武松……还有那个戴斗笠的……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周谨也必取尔等狗命,夺回账簿!”
而此时,武松和斗笠人相互搀扶着,在漆黑的林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武松喘着粗气,感受着怀中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账簿,又想起那接连两次恰到好处的爆炸和神秘冷箭。
“到底……是谁在帮我们?”他嘶哑着问。
斗笠人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的不解: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对方的目的,绝非单纯相助。我们手中的账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烫手。”
夜色如墨,前路未知。但武松知道,从他拿到这本账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上,有明处的追杀,有暗处的算计,也有不知是敌是友的窥视。
但他无所畏惧。
只要血未流干,只要这口气还在,他就要用手中的刀,劈开这重重迷雾,直到……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