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砖窑内,空气仿佛凝固。远处卢家庄园西北角的火光与喧嚣,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那两名印记杀手的诡异出现与离去,更是给这寂静的夜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疑云。
武松背靠着冰冷的窑壁,指节因用力握着刀柄而微微发白。他体内的血液似乎在微微发热,那并非伤势带来的灼痛,而是一种久违的、面对未知危险时的本能悸动。
卢家庄园,宋江羽翼的老巢,如今又牵扯上那伙阴魂不散的杀手……这潭水,他必须去蹚一蹚!
“我要进去看看。”武松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看向斗笠人,并非征求同意,而是告知。
斗笠人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庄园戒备森严,尤其是今夜。你的伤,也未尽复。”
“死不了。”武松的回答简单干脆。他活动了一下左肩,感受着筋骨拉伸时依旧存在的滞涩感,但比起半月前,已是天壤之别。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与其等麻烦上门,不如先去摸清底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况且,那是卢俊义的老巢。不去‘拜访’一下,岂非对不起宋江的‘厚爱’?”
斗笠人不再劝阻。他知道,一旦武松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更改。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武松:“里面是‘闭息散’,能暂时压制气息,避开寻常犬只和岗哨的耳目。效果只有半个时辰,慎用。”
武松接过,点了点头。这是实用的帮助,他承这个情。
没有再多言语,武松仔细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短刀、几包应急伤药、闭息散。他脱下过于显眼的破烂外衫,只着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尽管这身衣服也早已布满风尘与血渍。
他来到窑洞入口,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微微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最后一次确认外面的情况。
远处庄园的火光似乎减弱了些,但并未完全熄灭,隐约的人声也变成了更加压抑的巡逻脚步声。
“我去了。”武松低语一声,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庞大的庄园阴影潜去。
斗笠人留在窑洞内,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
卢家庄园的高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墙头可见来回巡视的护院家丁,手中兵刃偶尔反射出寒光。
武松并未选择直接从正面或侧面翻越,那样目标太大。他凭借着斗笠人之前探查的信息,绕到庄园后方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
这里墙外是一片杂乱的竹林,墙根下还有一条早已干涸、长满杂草的排水沟。
他如同狸猫般潜入沟中,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墙内的动静。确认附近没有巡逻队后,他取出闭息散,小心地吸入少许。
一股清凉中带着微腥的气流涌入鼻腔,随即,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似乎都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连周身散发出的热量都降低了许多。
就是现在!
他双腿猛地发力,足尖在沟壁和墙面上几次轻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上拔起,单手在墙头一按,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入墙内一片茂密的冬青灌木丛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墙内是庄园的后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深邃。但武松能感觉到,这静谧之下,潜藏着比以往更加紧绷的气氛。
巡逻的队伍明显增多了,而且步伐沉稳,眼神警惕,绝非普通家丁。
他伏低身体,借助花木阴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内宅方向摸去。斗笠人提供的大致布局图在他脑中清晰呈现。
一路上,他避开了三拨巡逻队,甚至还看到两名隐藏在暗处的暗哨,若非闭息散的效果和他远超常人的感知,恐怕早已暴露。
他的目标很明确——庄园的西北角,也就是之前火光和异常动静传来的方向。
越靠近西北角,空气中的紧张感越发明显。他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终于,他潜行到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附近。院墙比别处更高,门扉紧闭,外面守着四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院,个个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
就是这里了!
武松藏身在一座假山之后,仔细观察。这院落似乎是个书房或者重要库房所在。之前的动静就是从这里传出的?那两名印记杀手的目标也是这里?
他耐心等待着。闭息散的效果正在逐渐减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精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目光如电,扫视了一眼门外守卫,沉声吩咐道:“加强戒备,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周总管!”四名护院齐声应道。
周总管?想必就是斗笠人提到的、卢家庄园现在的实际掌管者,“铁臂膀”周谨。
周谨吩咐完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院门口,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脸色十分凝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周谨身后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手中一点寒光直刺周谨后心!
是第三个杀手!他根本没走,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这最佳的刺杀时机!
这一下偷袭,时机、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巅!周谨似乎全无所觉!
武松藏在假山后,瞳孔猛缩!他几乎要忍不住出手!并非为了救周谨,而是本能地对这种诡异刺杀的反感,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周谨若死,这庄园的秘密恐怕更难查明!
然而,就在那点寒光即将触及周谨背心的刹那——
周谨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一个侧身回旋,速度快得惊人!同时,他那只号称“铁臂膀”的右臂如同钢鞭般向后横扫!
“铛!”
一声脆响!周谨的手臂竟精准地格开了那柄淬毒的短刃!火星溅射间,可以看到他手臂上戴着一副不起眼的金属护臂!
那瘦小杀手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去,就要再次融入黑暗!
“哪里走!”周谨怒吼一声,左脚猛地跺地,身形如炮弹般追了上去,右手呈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对方咽喉!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动作快如闪电,劲气四溢!周谨的武功刚猛霸道,每一招都势大力沉,而那瘦小杀手则身形诡异,滑不留手,专攻要害,显然走的是阴狠毒辣的路子。
四名护院见状,立刻拔刀围了上来,但却有些插不上手,两人的战斗范围太小,速度太快!
武松在假山后看得分明,这周谨的武功,绝对是一流高手水准,难怪能替卢俊义坐镇老家。而那杀手,身手也极为不凡,尤其是那身诡异的隐匿和刺杀之术。
就在周谨一记重掌即将拍中杀手肩头,逼得对方身形一滞的瞬间——
“嗖!嗖!”
两支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院落另一侧的黑暗角落里射出!一支射向周谨面门,一支射向他肋下空档!
还有埋伏!
周谨临危不乱,猛地吸一口气,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让过面门一箭,同时左掌拍向射向肋下的弩箭!
“噗!”弩箭被他掌风拍偏,但箭簇依旧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而就这么一耽搁,那名瘦小杀手已然抓住机会,身形如同鬼魅般几个闪烁,便摆脱了战团,眼看就要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周谨又惊又怒,想要追击,却被那暗中射来的冷箭逼得只能先行闪避。
眼看杀手就要逃脱——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破空的声音响起!
并非弩箭,而是一片薄如柳叶、边缘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飞刀!这飞刀来得毫无征兆,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轨迹更是刁钻无比,并非射向杀手,而是射向他前方必经之路的一块凸起的屋瓦!
“啪!”
飞刀精准地钉入屋瓦,刀身没入大半!
那瘦小杀手正要踏足那块屋瓦借力,见状骇得魂飞魄散,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动作顿时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僵硬和破绽!
就是这一丝破绽!
周谨岂会放过?他怒吼一声,如同猛虎扑食,瞬间欺近,那只“铁臂膀”带着崩山裂石般的力量,狠狠砸向杀手后心!
“嘭!”
一声闷响!那瘦小杀手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砸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重重撞在远处的围墙上,滑落下来,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暗中放冷箭的人似乎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停止了射击,隐匿无踪。
周谨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腰侧的伤口不断渗血。他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最终,落在了武松藏身的那座假山方向。
刚才那片救了他、也决定了战局的诡异飞刀,正是从那个方向射出的!
武松藏在假山后,心中也是凛然。他刚才并未出手!那片飞刀,绝非他所发!
这庄园里,除了周谨、杀手,还有第三股势力?或者说,是那两名离去的杀手去而复返?还是……另有其人?
周谨缓缓走向假山,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警惕:“不知是哪路朋友出手相助?周谨在此谢过,还请现身一见。”
武松屏住呼吸,握紧了短刀。此刻现身,绝非明智之举。
就在周谨即将走到假山前时,庄园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和更大的喧哗!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周谨脸色骤变,狠狠看了一眼假山方向,终究是庄园安危更重要,他立刻转身,带着几名护院,急匆匆地向前院赶去。
假山后,武松缓缓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那名杀手毙命的方向,又看了看周谨离去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那片钉入屋瓦的、薄如柳叶的飞刀上。
今夜这卢家庄园,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