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的杀戮气息尚未散尽,海风裹挟着血腥味,吹得人遍体生寒。
武松拄着短刀,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盐粒和凝固的血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肋部的伤口虽经斗笠人简单处理,依旧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伤旧痛,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斗笠人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出手只是随手拂去衣角的尘埃。
他没有询问武松的伤势,也没有解释自己这两日的去向,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那隐藏在斗笠下的锐利目光,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追兵不会只有这一批。”斗笠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盐场不能待了,跟我来。”
他没有选择来时的路,而是转向盐场深处,那里是更加破败、几乎被废弃的区域,坍塌的熬盐工坊如同巨兽的残骸,巨大的盐池干涸龟裂,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淤泥。
武松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上。他信任斗笠人的判断,并非出于情感,而是基于这些时日以来,对方所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生存能力。
两人一前一后,在断壁残垣间快速穿行。斗笠人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
最终,他在一处半埋在地下的、看似是废弃盐仓的入口前停下。
入口被几块坍塌的条石和厚重的盐垢封住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透着一股陈腐的咸腥气。
“进去。”斗笠人示意。
武松看着那幽深狭窄的入口,眉头微蹙。这种地方,一旦被堵住,便是绝地。
斗笠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里面另有出口。这里是旧时盐枭藏匿私盐的秘窟,知道的人不多。”
武松不再犹豫,当先俯身,艰难地钻了进去。
斗笠人紧随其后,并在进入后,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与周围盐垢颜色无异的木板,巧妙地将入口从内部虚掩上,只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透气。
盐洞内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但也十分低矮,两人只能弯腰前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咸味,脚下是松软潮湿的盐土。
斗笠人点燃了一小截随身携带的牛油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周围。洞壁布满挖掘的痕迹,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碎片。
“在这里休息,天亮前离开。”斗笠人将蜡烛固定在盐壁上,自己则靠坐在洞壁旁,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经历追杀的不是他。
武松也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剧烈运动后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想要立刻昏睡过去。
但他强打着精神,撕下衣襟,重新包扎肋下又开始渗血的伤口。
“外面情况如何?”武松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低声问道,试图驱散睡意,也想知道更多信息。
斗笠人眼也未睁,声音平淡:“张叔夜下了海捕文书,你的画像贴满了山东各州县,赏格翻了三倍。梁山那边,宋江以‘追剿余孽’为名,派出了几支精锐小队,由林冲、张清等人带领,在各地暗查。”
武松包扎的手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宋江这是非要将他赶尽杀绝不可。
“还有,”斗笠人继续道,“那伙印记杀手,活动也更加频繁。他们似乎……很着急。”
“着急?”武松抬起眼,“为什么着急?”
斗笠人终于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下,他那被阴影笼罩的面容更显深邃:“或许,是感觉到了威胁。或许,是他们背后的主子,失去了耐心。”
他看向武松,目光锐利:“你恢复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要快。”
武松沉默。他知道自己远未恢复,但比起断魂崖下那阵,确实已经好了太多。是斗笠人的药,是那套残酷的锤炼法门,更是心中那股不灭的恨火在支撑。
“我们接下来去哪?”武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一直逃亡,终究不是办法。
斗笠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去找一个人。一个或许能帮你更快恢复,也能提供些庇护的人。”
“谁?”
“一个大夫。一个……只医‘该死之人’的大夫。”
只医该死之人?武松眉头皱得更紧。这说法,透着邪气。
“可信?”他直接问道。
“不可全信。”斗笠人回答得也很直接,“但他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药材,还有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至于风险……这世上,本就没有白得的午餐。”
武松不再追问。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算计都可能苍白无力。而现在,他需要力量。
洞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短。
突然,斗笠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低喝道:“熄烛!”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武松也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从洞口方向传来的震动!不是风声,更像是……许多人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消除的脚步声!而且数量不少!
武松反应极快,一口吹灭了蜡烛,洞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握紧了短刀,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洞壁上。
斗笠人也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洞口附近,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窥探。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停了下来。接着,传来压低的人语声。
“……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肯定藏在附近,仔细搜!”
“头儿说了,这次绝不能让他再跑了!死活都要见尸!”
是官军!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
武松的心沉了下去。这个盐洞虽然隐蔽,但入口毕竟被他们动过,仔细搜查之下,很难不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在这狭窄的洞内,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他看向斗笠人所在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斗笠人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洞外的搜索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开始透过木板的缝隙,在洞内投下摇曳的光斑。甚至能听到盐粒被踩踏的沙沙声,就在洞口之外!
武松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计算着距离,准备在对方发现入口的瞬间,暴起发难,杀一个够本。
就在这时,斗笠人忽然动了!他没有冲向洞口,而是猛地向洞内深处窜去!同时,他反手掷出一物,那东西撞在洞壁上,发出“啪”一声轻响,随即,一股浓烈刺鼻的、如同硫磺混合着腥臭的味道瞬间在洞内弥漫开来!
是某种烟雾弹?!
洞外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和咳嗽声!
“什么东西?!”
“小心有毒!”
“后退!快后退!”
趁着洞外官军因这突如其来的刺鼻烟雾而短暂混乱的时机,斗笠人已经冲到盐洞深处,在一块看似普通的洞壁前停下,双手用力一推!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块“洞壁”竟然是一扇伪装得极好的石门,向内缓缓打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黑暗、不知通向何处的狭窄通道!
“走!”斗笠人低喝一声,率先钻了进去。
武松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伤痛,以最快的速度跟上。
就在他身体没入通道的刹那,他听到身后洞口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显然是外面的官军终于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木板!
“在这里!”
“追!”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涌入盐洞。
武松紧跟斗笠人,在漆黑狭窄的通道中弯腰疾行。身后官军的喧嚣和火把的光亮被那扇缓缓闭合的石门隔绝,迅速减弱,最终只剩下通道内两人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
这条通道似乎是人工开凿,异常狭窄潮湿,空气污浊。两人不知奔行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斗笠人才放缓脚步。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前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是另一个出口!
两人先后钻出,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远处是起伏的山峦,早已远离了那座废弃的盐场。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武松扶着身边的一棵小树,剧烈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伤势的剧痛交织,让他几乎虚脱。
斗笠人站在他身旁,望着盐场的方向,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那里?”武松喘着气问道。
斗笠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或许,我们身上,被下了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那目光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冰冷。
“又或许……我们之中,有谁的行踪,一直就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刺,骤然扎入了武松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