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我待,准备工作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真冬回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妈妈一直跟在后面,站在房门口看着真冬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旅行箱里,手扶着门框,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又怕说多了让真冬分心。她这样站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了进来。
真冬,枕头要不要带上?家里的枕头你睡习惯了,外面那些枕头硬邦邦的,说不定睡不好。
不用,妈妈,应该有的。
那零食呢?你平时用脑多,饿了得随时补充营养,我给你装几包坚果和巧克力——
妈妈,真冬回过头来,微微弯着嘴角,语气柔软,放心吧,不会饿着的。
妈妈站在旅行箱旁边,看着女儿把叠好的毛衣放进去,忽然伸手帮忙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弄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原来真冬已经长大了啊……明明还那么小的时候,发烧了躺在床上,妈妈给你削兔子苹果,你就眨巴着眼睛乖乖吃……一转眼就要离开家了。
真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衣物。
我只去半个月,妈妈。
半个月也够想你了,妈妈直起身来,吸了吸鼻子,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妈妈再给你多带两套换洗的睡衣?研究院的空调可能开得低,你别着凉了。
嗯,谢谢妈妈。
还有毛巾,自己的毛巾用着舒服,外面那些消过毒的虽然干净,可总觉得硬硬的……对了,你的保温杯呢?带上了吗?
带上了。
洗衣液呢?你要是住半个月,肯定要洗衣服的——
妈妈,真冬轻声打断她,弯着的嘴角没有变,我都能处理的,您别太操心了。
妈妈看着女儿温柔又笃定的样子,终于不再念叨了,只是伸手帮真冬把旅行箱的拉链拉好,拍了两下箱盖。
晚上要跟妈妈打电话哦,聊聊今天都在行业进行了什么实践,还有多多学习。
嗯,妈妈的话我都听。
……
朝斗在客厅等着,上原和俞屋已经先行一步回医院做接待准备了,俨然朝斗就像是一个苦命的给导师做苦差事的研究生,真冬父亲走过来跟朝斗打了声招呼,问了姓名,然后——
星海朝斗?他的语气变了,从客套变成了惊讶,你是那个星海朝斗?读过帝国理工学院的?
朝斗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真冬父亲啧了一声,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慨,我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是日本未来的音乐天王?想不到除此以外你居然十几岁就从帝国理工拿了学位,本人比照片上还年轻……了不起,了不起啊。
他拍了拍朝斗的肩膀,语气里有种长辈特有的热情,帝国理工啊,我有个同事的儿子考了两年都没考上,你倒好,十几岁就毕业了,果然天赋这种东西不是努力能补的。
朝斗礼貌地笑了笑,朝比奈先生过奖了,只是运气比较好,选择的方向也恰巧适合自己。
朝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毕竟他在帝国理工学院里也不是学医的,而是金融方面专业。
谦虚,真冬父亲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笑着的,又多看了朝斗两眼,你这么年轻就有这种气度,难怪能做这种项目。
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什么,旁边真冬妈妈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正在帮真冬检查随身包里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听到星海朝斗这四个字,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掏出了手机。
她感觉有些熟悉,搜了搜。
然后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和重新审视的复杂神色——星海朝斗,不仅仅是帝国理工学院的毕业生,不仅仅是参与医学课题的天才少年,他还在网络上以音乐人的身份活跃着,发布的原创歌曲播放量惊人,评论区里全是这个人的音乐有温度之类的评价。
不止于此,她还看到了一条更让人吃惊的信息——英国利兹国际钢琴比赛青年组金奖,这是英国最顶级的钢琴个人奖项之一,古典音乐领域的极高荣誉。
流行音乐的新星,古典音乐的独树一帜,帝国理工的生物医学学士——三重身份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真冬妈妈的目光重新落在朝斗身上时,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她连忙凑过来,脸上带着热切的笑意,星海同学,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学习这么优秀一边发展音乐的?这真的太厉害了!我家真冬也很用功,可是她学习之余就只能看看书,从来不像你这样还能兼顾别的领域——
真冬站在旁边,一下子感觉喘不上气了。
她太清楚妈妈了,表面上笑嘻嘻的,语气是夸赞的,可这个问题的内核是什么——你的音乐和你学习不冲突吗?你是怎么平衡的?
翻译过来就是你的音乐没有影响到你的学业对吧?
朝斗的优秀学生滤镜在妈妈心里开始偏移了,从一个纯粹的学术天才,变成了一个虽然搞音乐但成绩依然很好的特例——而特例意味着不可复制,意味着我的女儿做不到这样,意味着搞音乐果然是不务正业。
真冬想开口提醒朝斗,但她不能,在妈妈面前她不能表现出对朝斗的熟悉,更不能表现出对妈妈真实想法的了解,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朝斗的反应。
朝斗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但只停顿了一两秒,他就组织好了语言。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学习和娱乐是冲突的,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人如果死读书,要么被书读死,要么根本没读进去混日子。如果生活一成不变的只有学习,哪怕是喜欢擅长的学科,恐怕也很难坚持下去,适当加一点调整心情的娱乐,反而事半功倍。
妈妈歪了歪头,调整心情的娱乐?
对,比如我弹钢琴的时候,其实大脑并没有在休息,它换了一种方式在运转,这种切换对保持创造力很有帮助,朝斗的措辞很小心,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随便聊聊的家长,我一直觉得,能在学习之余找到一件让自己放松的事,是保持高效学习的必要条件。
妈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真冬父亲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觉得说得有道理,我自己加班写方案的时候,中间也得起来泡杯咖啡活动活动,不然脑子也转不动。
“嗯……”
妈妈瞥了丈夫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真冬暗暗摇了摇头。
她知道朝斗想做什么——用自己作为典型来证明音乐和学习可以共存,试图在妈妈心里给留一点余地。可这不是容易的事,妈妈的思维方式不是一段话就能撬动的,适当加一点娱乐在妈妈耳朵里大概就等于偶尔放松一下可以但不能当真。
不过朝斗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尽力了。
……
简单收拾好东西后,真冬和妈妈一起跟着朝斗出了门,上原的车停在楼下,四人坐上去,朝永岭记念病院的方向驶去。
真冬妈妈会跟着,这早在朝斗的预料之中,哪家家长能心大到放三个陌生人就把女儿带走?那才奇怪。
所以医院这边早早做好了准备,给研究院打了招呼,安排了参观路线。
车子在市区穿行的时候,妈妈就没闲着。
星海同学,请问你们的研究所……是叫研究所对吧?具体在医院的哪个位置?
在地下一层和b区,和主楼通过连廊连接,但出入口是独立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入,朝斗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安全性不用担心,整栋楼二十四小时有安保巡逻。
二十四小时?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真冬晚上在里面待着也安全吗?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别的病区的人误入?
不会的,研究院通道和病区通道完全隔离,电梯也分开了,朝斗耐心地解释,真冬的活动范围只会在研究院内部,不会接触到病区。
妈妈点了点头,又立刻追问,那作息时间呢?有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真冬晚上几点必须回房间?
研究院没有强制的上下班时间,每个人的研究进度不同,有人习惯白天有人习惯夜间,不过出于对未成年人作息的保护,朝比奈同学的话,我建议最晚十一点回房间休息,这个后面可以再定。
十一点……妈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掂量这个时间合不合适,那中午有午休吗?
有的,研究院的中午是相对安静的时段,大部分人会离开工位休息一两个小时,朝比奈同学也可以自由安排。
好,好,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什么,那饮食呢?星海同学你刚才说不用带零食,在研究所里怎么吃饭?
朝斗笑了一下,这就是去医院的好处了,研究所的内部系统连接了医院的后厨,每间房间的电脑上都装了订餐软件,早中晚三餐都有,菜单是专业营养师搭配的,热量、蛋白质、维生素的摄入量都标注得很清楚,如果朝比奈同学有忌口或者特别想吃什么,备注之后后厨也会调整。
连忌口都能备注?妈妈有些惊讶。
嗯,毕竟研究院里有些人对海鲜过敏,有些人乳糖不耐,后厨都会照顾到。
妈妈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真冬的头发,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表情松快了不少。
真冬父亲从后座看了一眼朝斗的侧脸,半开玩笑地说,星海同学,你这个年纪,说话倒像个科室主任,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朝斗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子驶入永岭记念病院的院区时,妈妈的目光就开始不停地往窗外看了,她看到了主楼的玻璃幕墙、急诊中心的标识、门诊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以及院区花园里那些穿着病号服在散步的病人——一切都很正规,很大气,很有那种顶级医院的排面。
这就是永岭记念病院啊……妈妈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赞叹,我之前只在外面路过,从来没进去看过病,没想到这次沾了真冬的光啊。
真冬父亲也往窗外看了一眼,能在这里实习,履历上写一笔确实不一样。
可真正让妈妈确信的,是研究院的大门。
刷卡进入,电梯下到b区,走廊变宽了,灯变亮了,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某种更干净的、带着实验室特有清冷感的气息取代了。
两侧的玻璃墙后面是一间一间的研究室,有人在操作仪器,有人在对着电脑屏幕记录数据,有人穿着无菌服在通风橱前做着什么——这和她平时能接触到的地方完全不同,这是另一个世界,而她的女儿即将踏入这个世界。
天王寺俞屋在前面带路,朝斗和上原一左一右陪着,真冬走在妈妈身边,三个大人把母女俩围在中间,像是在引见贵宾参观自己的领地。
这边是影像诊断区,俞屋走到一扇玻璃墙前停下来,指了指里面那台庞大的设备,这是全院最新一代的核磁共振仪,精度比普通临床用的提高了两个量级,专门用于研究级的影像采集。
妈妈凑近玻璃看了一眼,虽然完全看不懂那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但最新一代两个量级这种词她听得懂,连忙点头,好,好,很先进。
旁边的这间是分子实验室,俞屋又往前走了几步,里面在做基因测序和蛋白质组学分析,像遗传性疾病的课题,核心数据大部分出自这里。
基因测序……妈妈小声重复着,忽然转头看向朝斗,星海同学,真冬在这个实验室里能学到东西吗?她之前自己看过一些遗传学的书,但毕竟只是高中生……
会的,朝斗点头,实际上最初注意到朝比奈同学,就是她在理解超出了高中课纲的水平,她自己推导出来的思路和教科书上的解法几乎一致,只是缺少实验室验证的环节——来这里正好补上。
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了真冬一眼,那种我女儿果然很优秀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真冬微笑着站在那里,乖巧地承受着妈妈的目光。
俞屋继续带路,经过临床数据中心的时候,妈妈又问了:这些电脑里的数据,真冬也可以看吗?
可以,俞屋回答,不过权限是分级的,朝比奈同学初期只能访问公开的研究数据库和课题相关的脱敏病例,涉及患者隐私的部分需要更高级别才能调阅。
脱敏病例?
就是把患者的个人信息去掉,只保留临床数据,朝斗补充了一句,这是医学研究的基本规范,所有实习生接触的第一课就是数据伦理。
好,好,这样很正规,妈妈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足。
经过药物研发间的时候,妈妈又停了一步,透过玻璃墙看着里面那些贴着标签的试剂瓶和精密仪器,忍不住问了一句,真冬也会进这间实验室吗?
初期不会,朝斗如实回答,药物研发涉及危险品管理,需要通过安全培训才能进入,朝比奈同学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后面再申请。
安全培训,对,安全最重要,妈妈立刻接话,那真冬平时都在哪里活动?不会到处跑吧?
主要在阅览室和实习工位,朝斗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研究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位,朝比奈同学也有分配的单人间,看书、查资料、整理数据都可以在那边完成,需要用实验室的时候由我带着进去。
由你带着?妈妈看了朝斗一眼,语气里有些放心,那就是说真冬不会一个人在实验室里?
不会。
妈妈满意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想到什么,追问道,那如果星海同学你不在呢?比如你有别的事情的时候,真冬会不会没人管?
朝斗想了一下,这种情况下天王寺博士会代为照看,另外上原医师的办公室也在同一层楼,有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找到人。
俞屋在旁边补了一句,放心,这孩子在我们这儿不会没人管的,而且看得出来,朝比奈同学很成熟稳定。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真冬每天具体要做什么呢?是跟着你看病例吗?还是看文献写报告?总得有个安排吧?
朝斗和俞屋对视了一眼,朝斗接过了话头,前三天以熟悉环境和基础文献为主,之后会逐步加入病例分析和数据整理的工作,朝比奈同学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大概第五天开始可以参与课题的讨论会,整个半个月的节奏由我来把握,不会让她一开始就压力太大。
循序渐进是吧?
好,这个安排很合理,妈妈看了真冬一眼,真冬,你听到了吧?要好好跟上星海同学的节奏,不懂就问,别自己闷着。
嗯,我知道了,妈妈。
……
最后来到了真冬的单人间。
房间不大,但配件全面——单人床、书桌、衣柜、独立卫生间,还有一台台式电脑,屏幕上开着研究院的内部系统,桌面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欢迎手册。俞屋补充说,要吃什么东西可以直接用电脑向后厨发送,菜单很丰富,营养搭配也是专业级的。
可以说过的绝对滋润,俞屋难得用了一句不那么学术的话,要是在外面租这样的房间,估计得要个十万日元每月吧。
妈妈走进来,先是敲了敲床铺,试了试床垫的软硬,嗯,还不算太硬……然后拉开衣柜看了看,空间够大,真冬的衣服挂得下。
接着进了卫生间,打开花洒试了试水温和水压,热水出得很快,不错。又翻了一下那本欢迎手册,看到里面列着各种规章制度和紧急联系方式,才合上放回了桌面。
她脱掉鞋子,帮真冬把旅行箱打开,一件一件地整理衣物——毛衣叠好放衣柜上层,内衣放在抽屉里,洗漱用品按顺序摆进卫生间的架子上,连枕头的角度都调整了一下。
她的动作仔细而温柔,像是在给一个小窝做最后的布置,嘴里还在念叨着毛巾多带了两条外套挂这边比较好拿鞋放门口别踩到。
整理到一半,妈妈又停下手,回头看向朝斗,星海同学,我再确认一下,真冬在这边如果身体不舒服了怎么办?比如感冒发烧之类的。
朝斗被这个特别爱孩子的母亲问出的问题给逗乐了,笑着说道:这里可是医院呐,研究院和医院是联通的,有专门的内部通道可以直达门诊,一般的小毛病可以直接在院内解决,不需要出去挂号排队。
连挂号都不用?
不用,研究员走内部绿色通道。
这太方便了,妈妈感慨了一句,又想到了什么,那万一真冬晚上不舒服呢?深更半夜的也找得到人吗?
每个楼层都有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朝比奈同学房间里的电脑也可以直接呼叫值班人员。
电脑呼叫……妈妈走到电脑前看了看,朝斗顺手给她演示了一下,点开桌面上的一个图标,弹出一个简单的界面,上面有值班室后厨安保中心三个按钮,每个按钮旁边都标注了预计响应时间。
点一下值班室,一分钟之内就会有人过来,你可以试试。
妈妈自己试按了一下,果然不到四十秒,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护士探进头来,请问有什么需要?
妈妈连忙摆手,不好意思,我试一下这个功能,打扰了。
女护士笑了一下,没事的,随时都可以呼叫,然后便退了出去。
妈妈看着那个简单的界面,终于彻底放心了。
她把真冬最后几件衣物归置好,拉上旅行箱的拉链,推到衣柜旁边,然后转过身来,双手搭在真冬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女儿的脸。
房间妈妈看过了,很满意,吃的喝的也都不愁,有什么事就按那个按钮叫人,晚上要跟妈妈打电话噢,聊聊今天都在行业进行了什么实践。还有——多多学习。
真冬微笑着,乖巧地,温顺地,妈妈的话我都听。
看着真冬面带微笑的样子,朝斗在心里多想了一层——真冬或许有着什么心理上的保护措施,才会诞生出两个面孔,她明明之前还在面馆里跟他谋划如何骗过她妈妈,现在却表现得非常乖的模样,这其中或许围绕着她有什么矛盾。
……
送走了爸爸妈妈。
研究院的走廊恢复了安静,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照得每一面白墙都一尘不染。真冬站在走廊中间,背靠着墙,目送妈妈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的状态下去了一点,不是一下子掉下去的那种,是像气球慢慢泄了气,从刚才那种饱满的、昂扬的、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的精气神,逐渐回落到一个更安静的、更平淡的频率。
但她在天王寺博士和上原医师面前还是表现得很积极,转过身来,微微挺直了脊背,用一种认真而期待的目光看向三人。
很显然,即使是真冬也觉得朝斗真的只能算是这里的一个研究生,只是这个项目的其中一个小学员,真正主导的估计是天王寺博士。
请问,我需要从哪里开始?
天王寺俞屋和上原建康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上原清了清嗓子,这个……我只是神经内科的大夫,这次来纯粹是因为只有我在这个医院挂有实在的职位,方便安排入院手续之类的,具体的项目内容……我不太清楚我老师现在在进行什么。
真冬有些不解地看向天王寺俞屋。
俞屋耸了耸肩,推了推眼镜,让朝斗来安排吧。
真冬有些茫然。
所以……自己是直接变成了朝斗的下属了?关键为什么好像朝斗在这里的地位并不低,甚至有点像这位天王寺博士得跟着他的方向走呢?
不过真冬也懒得思考。
那就听朝斗的吧,她转过头来看向朝斗,歪着头,等待着指示。
朝斗看了看俞屋和上原,两位也很识趣——俞屋表示自己还有研究要回去跟进,上原自然也要回去工作,两人朝真冬点了点头便沿着走廊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廊里只剩下朝斗和真冬两个人。
朝斗明显感觉到,真冬又消沉了不少。
当然是因为她刚刚显得有点太旺盛了,那种旺盛本身就不是常态,是绷出来的,是为了在妈妈和两位专家面前维持住优秀的、积极的、对医学充满热情的朝比奈真冬这个形象,形象不用演了,精力自然就回落了。
朝斗看着真冬的脸,她微微低着头,马尾辨搭在右边,表情淡淡的,说不上冷漠,但和刚才那个眼睛亮闪闪地说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女孩之间,分明隔了什么。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朝比奈同学,你刚刚为什么表现那么积极?
真冬抬起头,我有些不太明白?
朝斗想了想,措辞更直白了一些,就是……你刚刚似乎比现在更精力充沛、更阳光一点。
真冬歪着头,手背贴着下巴,“因为,我妈妈可能希望看到我更阳光的样子?”
朝斗愣了一下:“欸?”
真冬眨了眨眼睛,反问他,那星海前辈您呢?您是希望我更阳光一点吗?
朝斗愣住了。
啥意思?你在说什么?
但有一点他听出来了,对面准备迁就他。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一下子认真了起来,在我这里,从来不会要求一个人要怎么样,尤其朝比奈同学,你算是我强行请过来的,这件事本质是我麻烦你了。我反倒很担心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业或者个人生活,当然听你父母说的,你的成绩本身应该也很出色,但如果影响了,我自己心理也过不去。所以在很多时候,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真冬歪着脑袋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很轻,比之前又低了一个调,这里和学校与家庭似乎不一样。
朝斗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你没有感受过研究所的氛围——不,不只是研究所,是任何不被安排好的、不在固定轨道上的环境。
在学校里,有人告诉你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考试,学生该表现出什么样子;在家里,有人告诉你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吃饭,女儿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你的人生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个时间段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被设定好的,你只需要执行就行。
而现在,设定消失了,你站在一个空白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动。
所以真冬期待朝斗告诉她,她该做什么,真冬最渴望的,或许是朝斗直接递给她一张《研究所工作安排及规矩》这样的东西。
但朝斗不是这种刻板理性的人,他往往更在乎用一种更自然更让对方心里理解的方式去进行规劝,朝斗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听你父母说,你一直想成为医生——那么,你有这个梦想的初心是什么?
他想从这方面入手,让真冬能更自然一点,找到她真正想当医生的理由,也许就能让她在这个环境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可真冬听到这个问题,眼神反而变得空洞了。
她低下头,面无表情,声音平板。
我不知道。
朝斗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没有初心?是为了治病救人?还是薪资比较高?这梦想的游来,无所谓高尚或者低贱的欲望,但如果没有欲望,那这个梦想从何而来?
真冬没有回答。
朝斗低下头,反复思索着。
他回溯着刚才在真冬家里发生的一切——真冬父母的反应,尤其是真冬母亲之前提到的那句话:怪不得她昨天大晚上起来,还看到真冬在用功学习。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真冬在用功学习?
不对,昨天晚上真冬在Nightcord里和他们做音乐,然后就被妈妈查岗了,他清楚地记得真冬最后下线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九分。
所以真冬妈妈看到的大晚上起来用功学习,其实……真冬根本没有在用功学习,妈妈看到的只是真冬坐在书桌前的样子,至于她在书桌前做什么,妈妈没有确认过。
朝斗的推理大脑开始运转了。
首先,真冬压根没有为了当医生这个梦想去争取来到研究所这样的机会——她来这里是意外的相遇,是朝斗主动邀请的,不是她自己争取的。
其次,真冬妈妈说真冬背地里做了很多努力,可昨天晚上真冬明明在做音乐,不是在学医。那妈妈看到的是什么呢?是真冬表现得像在努力的样子,并非真正的努力。
既然真冬没有背地里努力,也没有主动求机会——
那么根据知行合一的逻辑,真冬其实根本没有当医生这样的梦想,不然她不会不为此努力,也不会在朝斗邀请她的时候犹豫。
那这个梦想是从哪里来的?
朝斗回忆着刚才在真冬家的场景——妈妈说真冬一直对医学很感兴趣,从小就想当医生,爸爸说真冬真的挺适合当医生的,妈妈又说如果真冬能成为医生,肯定也是很优秀的医生
——所有的话都是父母在说,真冬自己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想当医生。
是父母想让她当医生。
真冬只是顺着说了。
包括最后拍板决定,似乎真冬这个跟这次研究最关键的人物,根本没有参与讨论?
活像个人偶,完全听从父母的想法。
看着眼前微微低着头的真冬,她的表情是空的,那种空和刚才在妈妈面前绽放出来的灿烂判若两人,朝斗终于明白了——
所有人都在迫使她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如果她父母是的话,那么朝斗也是。
他邀请真冬来帮忙研究法布雷病,真冬答应了,可真冬答应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朝斗需要她?是因为她想来?还是因为——这是一个父母会认可的、体面的、和挂钩的理由,所以她顺从了?
如果她顺从的理由只是父母会同意,那她来这里和她留在学校里有什么区别?她依然在做别人希望她做的事,根本不是自己想做的事。
朝斗自己也一样——他用话术让真冬妈妈同意了,他请来了天王寺俞屋和上原建康撑场面,他一步一步把真冬拉进了这个项目——可他问过真冬本人到底想不想来吗?
他根本没问过,
拉面店里,真冬说我可以帮你,可那个是真的还是愿意配合?
如果自己接下来真的强行拉着真冬一起研究——那是不是跟真冬之前遇到的所有人一样,把她当作一个工具,一个可以往某个方向推的棋子?
不,他已经和那些人没有区别了,在真冬已经到达研究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那污水中的一份子了。
真冬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在回味朝斗刚才说的那句在我这里,从来不会要求一个人要怎么样。
那句话让她愣了一下,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都是你应该你必须妈妈希望你,没有人说过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下一秒,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砰。
朝斗的手掌撑在真冬侧脸旁边的墙面上,距离她的耳朵只有几厘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真冬整个人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自责、有一种刚想通什么又被自己蠢到的焦灼,唯独没有威胁。
他几乎是咬着牙、皱着眉开口的。
朝比奈同学——你为什么从来不反驳呢!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真冬靠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头发被朝斗撑在墙上的那只手带起的风拂动了几缕,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映着朝斗的脸。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