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春。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似的笼着太液池畔。三岁的小太子陆宸迈着短腿在花树下追蝴蝶,身后跟着一串紧张兮兮的奶娘和宫人。
“殿下慢些!当心摔着!”
“蝴蝶!要蝴蝶!”陆宸跑得脸蛋红扑扑,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只黄粉相间的凤蝶,小手在空中挥舞。
那蝴蝶灵巧得很,忽高忽低,引着小太子往池边去。眼看离水越来越近,奶娘吓得脸都白了,正要上前抱住,一个身影却先一步拦在了池边。
“宸儿,跑这么快做什么?”
慕笙弯腰,将儿子稳稳抱进怀里。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温婉从容,眉宇间却仍是那股子清冽劲儿。
“娘亲!”陆宸立刻忘了蝴蝶,小手搂住慕笙的脖子,“蝴蝶飞走了……”
“蝴蝶去找它的家人了。”慕笙替他擦去额上的汗,“就像宸儿该去找爹爹用午膳了。”
“爹爹在哪儿?”
“在勤政殿。”慕笙牵起他的小手,“走,咱们去找爹爹。”
母子俩沿着宫道慢慢走。陆宸人小腿短,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花、看看鸟,慕笙也不催他,只含笑陪着。三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得人慵懒。
勤政殿外,当值的太监远远见了,忙要进去通报,被慕笙抬手止住。她牵着陆宸,悄悄走到窗边——殿内,陆执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
“……江南春汛,堤坝修缮的款项必须专款专用。”陆执的声音透过窗棂传来,沉稳有力,“朕已派御史暗中查访,若有人敢伸手,斩立决。”
“陛下圣明。”户部尚书躬身,“只是今年春耕,北境几个州府缺种子……”
“从京仓调。”陆执想也不想,“北境将士刚打完仗,家底薄,不能让他们既流血又挨饿。种子按市价八折算,差额从朕的内帑补。”
“陛下!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陆执淡淡道,“朕的银子,用在百姓身上,才是正途。”
窗外的慕笙唇角微扬。三年了,他还是这样,看着冷硬,心里却比谁都软。
陆宸听不懂这些,只踮着脚扒着窗台,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殿内声音戛然而止。
陆执转头,看见窗边那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对大臣们挥挥手:“今日先到这儿,退下吧。”
众臣躬身退出,经过慕笙母子时纷纷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慕笙颔首回礼,牵着陆宸走进殿内。
陆执已从御座上下来,一把将儿子抱起来举高:“让爹爹看看,我们宸儿又重了没?”
陆宸咯咯直笑,小手去抓陆执的冕旒。慕笙忙按住:“不可,这是爹爹的朝冠。”
“无妨。”陆执由着儿子玩,看向慕笙,“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宸儿想你了。”慕笙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顺便带了些新做的杏仁酪,陛下尝尝?”
陆执将儿子放在膝上,舀了一勺杏仁酪送入口中,点点头:“比御膳房做得好。”
“爹爹,我也要!”陆宸张着小嘴。
陆执喂了他一小口,问:“今日在御花园玩什么了?”
“追蝴蝶!蝴蝶飞走了……”陆宸比划着,忽然想到什么,“爹爹,蝴蝶为什么有翅膀?我为什么没有?”
这问题问得稚气,陆执却认真想了想,答:“因为蝴蝶要飞去找花,宸儿有腿,可以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我可以走去边关看周叔叔吗?”陆宸眼睛亮晶晶的,“周叔叔上次送我的小木马,可好玩了!”
慕笙和陆执对视一眼。周明远去年回京述职时见过陆宸一次,没想到小家伙记到现在。
“等宸儿再大些,爹爹带你去。”陆执摸摸儿子的头,“现在,该去午睡了。”
“不睡不睡!”陆宸扭着小身子,“要听故事!”
“那爹爹给你讲个故事。”陆执抱着他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讲什么呢……讲一只小兔子,怎么从狼窝里逃出来的故事,好不好?”
慕笙在旁听着,心头微动。这故事她太熟悉了——三年前,在紫宸殿的深夜里,他也曾对她讲过。只是那时故事里的小兔子战战兢兢,如今听他讲给儿子听,却多了几分温暖的意味。
陆执的声音低沉悦耳,陆宸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故事讲到一半,小家伙已经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慕笙轻轻接过儿子,交给候在外面的奶娘。再回殿时,陆执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的方向。
“想周明远了?”她走到他身边。
“嗯。”陆执伸手揽住她的肩,“北境这两年安稳,他在那边做得不错。只是……到底是边关苦寒,他腿上旧伤逢阴雨天就疼。”
慕笙靠在他肩上:“要不召他回京,换个闲职?”
陆执摇头:“他不会肯的。他说过,要替镇南将军守着北境,守着那些战死的兄弟。”
殿内安静下来。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慕笙。”陆执忽然唤她。
“嗯?”
“有时候朕会想,若是当年……”他顿了顿,“若是当年朕没留你,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慕笙抬眼看他:“陛下后悔了?”
“不。”陆执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朕是庆幸。庆幸那日你来了,庆幸朕听见了你的心声,庆幸……这一路,有你陪着。”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这三年,是朕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三年。”
慕笙心头一热,伸手环住他的腰:“臣妾也是。”
两人静静相拥。殿外桃花纷飞,有几瓣随风飘进窗来,落在他们发间衣上。
良久,陆执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物:“给你看样东西。”
是一封密报。慕笙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凝重:“南疆异动?不是说已经安抚……”
“表面安抚罢了。”陆执走到案前,摊开南疆地图,“南蛮各部名义上归顺,实则暗中勾结,囤积粮草兵器。朕派去的探子回报,他们可能在秋收后起事。”
“陛下打算如何?”
“先礼后兵。”陆执手指点在地图几个关键位置,“朕已调集五万兵马秘密南下,驻扎在三百里外。同时派使者前去,许以通商、减税之利。若他们识相,自然最好;若不然……”
他眼中闪过寒光:“朕不介意再打一仗。”
慕笙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道:“臣妾想去南疆。”
陆执猛地抬头:“什么?”
“臣妾的父亲曾任南疆巡抚,对那边风土人情熟悉。”慕笙平静道,“臣妾这几年整理父亲的旧札记,对南蛮各部习俗、信仰、内部矛盾都有些了解。若臣妾随使者同去,或可……”
“不可。”陆执断然拒绝,“太危险。”
“陛下当年御驾亲征北境,难道不危险?”
“那不一样!”陆执握住她的手,“朕是皇帝,那是朕的责任。而你……”
“臣妾是皇后。”慕笙反握住他的手,“母仪天下,亦有责任。况且,臣妾不是去打仗,是去安抚。有时候女人说话,比刀剑管用。”
陆执盯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你总是有道理。”
这便是松口了。慕笙笑了:“陛下答应了?”
“朕能说不吗?”陆执无奈,“但必须带足护卫,暗卫全部随行。还有,三个月为限,无论成与不成,必须回来。”
“臣妾遵旨。”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三日后,使团出发。慕笙轻车简从,只带了八个宫女、二十名护卫,外加一队暗卫暗中随行。陆执亲自送到宫门外,抱着陆宸,目送马车远去。
“爹爹,娘亲去哪儿?”陆宸小声问。
“娘亲去办件大事。”陆执亲了亲儿子的小脸,“等娘亲回来,给宸儿带南疆的糖人。”
“要两个!”
“好,两个。”
马车驶出城门,慕笙掀开车帘回头望。城楼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还立在那儿,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她放下车帘,坐直身子,眼中满是坚定。
这一路走了整整一个月。越往南,景色越不同。北方的桃花刚谢,南疆已是绿意葱茏,芭蕉叶大如伞,木棉花红似火。
使团抵达南疆首府邕州时,南蛮各部的首领已经候着了。见大朔皇后亲至,众人皆惊——他们本以为来的会是某个王爷或重臣。
接风宴设在邕州府衙。席间,慕笙不卑不亢,与各位首领交谈,说的不是朝政军事,而是南疆的风物、各部的传说、甚至……他们的苦处。
“听闻黑苗部去年山洪,冲毁了半数梯田?”她问黑苗首领。
那首领一怔,点头:“是……粮食少了三成,这个冬天难熬。”
“本宫已奏请陛下,从湖广调拨十万石粮食,不日可到。”慕笙淡淡道,“另外,工部会派精通水利的工匠前来,帮你们重修水渠,加固梯田。”
席间一片哗然。各部首领交换眼神,惊疑不定。
慕笙继续道:“白彝部的盐路被山匪所断,本宫已命当地驻军清剿,三日内必通。花瑶部的织锦在京中卖得极好,陛下已下旨,免三年商税……”
她一桩桩说着,每说一件,席间的气氛就缓和一分。这些事不大,却实实在在关系到各部生计。比起空泛的“归顺”“臣服”,这些更能打动人。
宴至尾声,一直沉默的南蛮大首领蒙蚩终于开口:“皇后娘娘远道而来,就为说这些?”
慕笙放下酒杯,看向他:“不然呢?大首领以为本宫来做什么?宣战?还是……劝降?”
蒙蚩眯起眼:“难道不是?”
“本宫是来交朋友的。”慕笙微笑,“大朔疆域万里,南疆是其中明珠。陛下常说,各族皆为大朔子民,当一视同仁。这些年,北境战乱初平,朝廷确实疏忽了南疆,这是我们的不是。”
她起身,走到蒙蚩面前,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陆执的私印。
“陛下有言:若南疆各部愿真心归顺,朝廷许三事:一,各族首领世袭罔替,自治权不变;二,赋税减半,持续十年;三,开设官学,各族子弟可入京读书,科举入仕,与汉人同。”
这三条,条条击中要害。尤其是第三条——科举入仕,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恩典。
蒙蚩盯着那枚私印,良久,缓缓起身,单膝跪地:“臣……蒙蚩,代南疆三十六部,谢陛下、皇后隆恩!”
他一跪,其他首领纷纷跟着跪下。
慕笙扶起蒙蚩,温声道:“大首领请起。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
一场潜在的兵祸,消弭于无形。
消息传回京城时,陆执正在教陆宸写字。听到暗卫禀报,他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爹爹,写坏了!”陆宸嘟嘴。
陆执回过神,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忽然笑了。他放下笔,将儿子抱到膝上:“宸儿,你娘亲……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娘亲当然了不起!”陆宸骄傲地昂起小脑袋,“娘亲最厉害了!”
“对。”陆执亲了亲儿子的发顶,“最厉害了。”
三个月后,慕笙回京。
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道两旁,想一睹皇后风采。马车驶入宫门时,陆执抱着陆宸,已在乾元殿前等候。
慕笙下车,一身南疆特色的靛蓝衣裙,发间插着几支银簪,比去时瘦了些,但眼神更亮,整个人像被南疆的山水洗涤过,清透而有力量。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
陆执上前扶起她,上下打量,确定她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娘亲!”陆宸扑过来,小脑袋直往她怀里钻,“糖人!糖人!”
慕笙笑着从行李中取出两个精致的糖人——一个是南疆的孔雀,一个是京城的兔子。陆宸一手一个,乐得见牙不见眼。
当晚,坤宁宫暖阁。
慕笙沐浴更衣后,靠在榻上歇息。陆执坐在她身边,替她揉着发酸的小腿。
“南疆的事,办得漂亮。”他低声道,“朝中那些老臣,再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臣妾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慕笙闭着眼,“臣妾只在乎……陛下怎么想。”
陆执动作一顿,俯身在她耳边道:“朕想……朕何其有幸,能得你为妻。”
慕笙睁开眼,对上他深情的目光,笑了。
窗外月色如水,桃花已谢,结了小小的青果。
又是一年春去夏来。
而这深宫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永和三年,帝后情深,太子聪慧,四海升平。
史官在起居注上写下:是年夏,南疆归心,皇后功不可没。帝大悦,亲制“贤德皇后”金印赐之,并诏曰:此生唯此一后,永不纳妃。
至此,暴君心尖的小月亮,终于成了照亮整个大朔的太阳。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番外·永和三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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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小剧场:
若干年后,小太子陆宸长成少年,偷偷问父皇:“爹爹,当年您为什么一定要娶娘亲?就因为她能听见您心里话?”
陆执看着在花园里侍弄花草的慕笙,唇角微扬:“不。是因为她听见了朕所有不堪的念头,却依然选择留下;看穿了朕所有伪装,却依然选择相信。”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宸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有人看见你的光芒,而是有人看清你的阴影,还愿意陪你站在光里。”
陆宸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慕笙抬起头,朝父子俩微微一笑。
春风吹过,满园花开。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全文终·这次真的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