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在李府书房的第七日,熏香换了第三回。
她按古籍记载,将龙涎香减至三成,添了三成檀香、两成沉香,余下是驱虫的艾草和薄荷。烟气袅袅升起时,不再是往日那种浓烈到呛人的贵气,而是一种沉静悠远的香,像古寺深院里经年累月的木香。
李阁老从宫中回来,踏入书房时脚步微顿。
“这香气……”
“老爷。”春杏正跪坐在香炉前调整炭火,“奴婢按《香谱》古方调的,说是前朝大儒书房最爱用的‘清心香’。您闻着可还习惯?”
李阁老在太师椅上坐下,闭目深吸一口,竟觉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
“不错。”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春杏知道,这是认可。
她垂首继续侍弄香炉,余光却扫向书架。第三排第二本《资治通鉴》——那日李阁老按过的机关,她记得清楚。
这些日子,她借着打理书房的机会,将这里摸了个透。书架上的书看似杂乱,实则按经史子集排列,唯独那本《资治通鉴》放错了位置——它本该在史部,却混在了子部里。
是疏忽,还是刻意?
春杏不敢轻动。她知道,这书房里不止她一双眼睛。那个总在廊下洒扫的老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审视。
“春杏。”李阁老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可会磨墨?”
“会。”
“过来,替老夫磨墨。”
春杏起身,净了手,走到书案旁。李阁老铺开奏折纸,提笔欲写,却久久未落。
“老爷要写什么?”春杏轻声问。
“请罪的折子。”李阁老淡淡一笑,“那九扇绣屏的事,总得给宫里一个交代。”
春杏心头一跳。
“宫里……追究了?”
“皇后娘娘倒没说什么。”李阁老蘸了蘸墨,“但贵妃娘娘那边,不依不饶。”
贵妃周氏,李阁老的外甥女,也是他在宫中最得力的倚仗。
“贵妃娘娘要老爷……”
“要老夫查清,是谁在绣品上做了手脚。”李阁老笔尖悬在纸上,“你说,老夫该怎么写?”
春杏手下的墨条顿了顿。
这是在试探她。
“奴婢愚钝。”她低声道,“但老爷既问,奴婢斗胆说一句——这折子,不能写实。”
“哦?”
“绣屏是内务府采买的,若写实了,追究下来,内务府脱不了干系。”春杏声音很轻,“内务府总管是贵妃娘娘的人,老爷若牵连了他,贵妃娘娘面上也不好看。”
李阁老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那依你之见?”
“不如……写是毓秀坊保管不当,金线受潮。”春杏垂眸,“奴婢打听过,那几日京城多雨,毓秀坊的库房又老旧,受潮也是常理。谢夫人最多赔些银子,不会伤筋动骨。”
“你倒是为她着想。”
“奴婢是为老爷着想。”春杏抬起头,“谢夫人毕竟是尚书夫人,若真逼急了,她反咬一口,说那批金线是宫里指定要的暗金色,反倒麻烦。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话说得在理。
李阁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春杏,你比你父亲……聪明。”
春杏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老爷谬赞,奴婢只是……不想老爷为难。”
“好一个不想老夫为难。”李阁老放下笔,“这折子,就按你说的写。”
他挥挥手,春杏识趣地退到一旁,继续磨墨。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只有墨条在砚台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春杏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书架。
那本《资治通鉴》,今日似乎……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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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坊的黄昏,总是格外忙碌。
绣娘们赶着最后的光线收针,宋掌柜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尹明毓坐在后院廊下,手里捧着本账册,心思却不在上头。
兰时轻步过来,低声道:“夫人,李府那边传信来了。”
“说。”
“春杏说,李阁老今日写了请罪折子,把绣屏的事推给咱们毓秀坊保管不当。”兰时顿了顿,“但春杏劝他大事化小,折子写得还算温和。”
“温和?”尹明毓挑眉,“怎么个温和法?”
“只说库房受潮,金线发黑,毓秀坊愿照价赔偿,并重绣一批。”兰时道,“没提宫里,也没提李府。”
这是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尹明毓笑了:“春杏这丫头,倒是会办事。”
“夫人不生气?”
“气什么?”尹明毓合上账册,“这本就是咱们算计中的一环。金线发黑,宫里追究,李阁老不得不给个交代——他若写得重了,咱们就拿出收货凭证,证明那批绣品根本没进宫,而是进了李府。他若写得轻了……那就如现在这般,大家各退一步。”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桂树下。桂花已谢,但枝叶仍青翠。
“李阁老现在,应该很头疼。”她轻声道,“既要安抚宫里,又不能真把咱们逼急了。而他最担心的,恐怕还不是绣屏的事……”
“那是什么?”
“是他书房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尹明毓转身,“春杏这些日子,可有发现?”
“还没有。但她说,密室的门机关在书架上,她不敢轻动。”
“不急。”尹明毓淡淡道,“等李阁老放松警惕了,自然有机会。”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骚动。宋掌柜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不好了!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太监,是两个嬷嬷,穿着深青色宫装,神情肃穆。
“尹夫人,”为首的嬷嬷福了福身,“贵妃娘娘有令,请夫人即刻进宫。”
贵妃周氏?
尹明毓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敢问嬷嬷,贵妃娘娘召见民妇,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嬷嬷声音平板,“娘娘只说,请夫人去说话。”
这是不容拒绝。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容民妇换身衣裳。”
“不必了。”嬷嬷抬眼,“娘娘说,家常说话,不必拘礼。夫人请吧。”
这是连换衣裳的时间都不给。
尹明毓看了兰时一眼,兰时会意,悄悄退下。
“那民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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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长春宫。
贵妃周氏坐在暖阁主位,一身鹅黄底子绣折枝海棠的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华贵逼人。她年约三十五六,容貌艳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
尹明毓依礼下拜:“民妇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周贵妃声音慵懒,“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尹明毓坐了半边。
“尹夫人不必拘束。”周贵妃打量着她,“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毓秀坊的事。”
“娘娘请问。”
“本宫听说,毓秀坊前些日子送进宫的那批绣品,金线发黑了。”周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沫,“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尹明毓坦然道,“民妇已向内务府说明,是库房受潮所致。毓秀坊愿照价赔偿,并重绣一批。”
“只是受潮?”周贵妃抬眼,“本宫怎么听说,是有人在金线上做了手脚?”
这话说得直白。
尹明毓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诧异之色:“娘娘何出此言?毓秀坊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怎会自砸招牌?”
“是吗?”周贵妃放下茶盏,“可本宫听说,那批金线,是特意为‘某位贵人’准备的暗金色。而这种暗金色,只有前朝宫廷才用。尹夫人,你一个民间绣坊,怎么会想到用这种颜色?”
问题来了。
尹明毓垂眸:“回娘娘,那批金线是客人指定的。毓秀坊开门做生意,客人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客人?”周贵妃笑了,“哪个客人?”
“是内务府采买的刘公公。”尹明毓抬头,“他说是宫里贵人要的,民妇不敢多问。”
“刘公公?”周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人呢?”
“民妇不知。”尹明毓摇头,“交货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这话半真半假。刘顺确实不见了,但不是她弄丢的。
周贵妃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话锋一转:“尹夫人与谢尚书,成婚几年了?”
“八年。”
“八年……”周贵妃缓缓道,“谢尚书这些年,仕途顺利,从七品编修做到二品尚书,不到十年。尹夫人觉得,这是为什么?”
“外子勤勉,陛下垂青。”
“勤勉?”周贵妃笑了,“这朝堂上勤勉的人多了,有几个能像谢尚书升得这么快?”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本宫听说,谢尚书查案,很是厉害。江南织造局案,瑞亲王案……一查一个准。不知这次军需案,谢尚书又查出了什么?”
这是要套话。
尹明毓心中了然,面上却茫然:“朝堂上的事,民妇一个内宅妇人,哪会知道?”
“是吗?”周贵妃身子前倾,“可本宫怎么听说,谢尚书手里,有些不该有的东西?”
不该有的东西——是指那些账册吗?
尹明毓心头狂跳,却强自镇定:“娘娘说笑了。外子为官清廉,家里除了几本书,哪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清廉?”周贵妃嗤笑,“这朝堂上,哪个官员敢说自己绝对清廉?谢尚书或许不贪钱,但……别的呢?”
别的?人脉?权势?还是……证据?
尹明毓沉默。
“尹夫人,”周贵妃重新靠回椅背,“本宫今日请你来,不是为难你。只是提醒你一句——这朝堂的水,深得很。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人,得罪得越少越好。”
她顿了顿:“李阁老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谢尚书年轻气盛,得罪了他,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这是劝和?还是威胁?
尹明毓抬眼看她:“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周贵妃一字一句,“军需案到此为止。那批账册,该烧的烧,该毁的毁。谢尚书若肯罢手,本宫保他无事。若不肯……”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起身,深深一礼:“娘娘的话,民妇记下了。但外子为官,自有他的原则。民妇一个内宅妇人,不敢置喙。”
这是婉拒。
周贵妃脸色沉了下来。
“尹夫人可想清楚了?”
“民妇想得很清楚。”尹明毓抬起头,眼神平静,“民妇只知道,做错事就该受罚。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好一个“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周贵妃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好,好。尹夫人果然如传言所说……与众不同。”
她摆摆手:“你退下吧。”
尹明毓行礼告退。
走出长春宫时,秋日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兰时等在宫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夫人,没事吧?”
“没事。”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只是……该来的,终于来了。”
贵妃出面,说明李阁老已经急了。
他怕谢景明继续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所以,那些东西,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能让贵妃亲自出面施压。
“回府。”尹明毓登上马车,“让李武去告诉春杏——加紧行动。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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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府书房。
春杏照例在亥时末来添香。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李阁老不在,只有那个老仆在角落里打盹。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香炉前,添了香,又拿起鸡毛掸子,拂拭书架上的灰尘。
手指拂过那本《资治通鉴》时,她顿了顿。
老仆的鼾声均匀。
春杏咬咬牙,伸手,按向那本书——
书纹丝不动。
不是按?那是……
她轻轻往外一拉。
“咔。”
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
密室的门,开了。
春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仆还在睡。
她闪身进了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账册、卷宗。正中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墨迹未干。
春杏快步走到桌前,翻开最上面那本。
是李尚在江南任知府时的账目——扩建府衙,耗银八万两,账面只记三万。余下五万,去向不明。
她继续翻。
第二本,是陈文远与李尚往来的书信。时间跨度十年,从李尚在兵部任职,到他外放江南,再到陈文远致仕。
信里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南茶庄红利已收,按老规矩分。”
“北地那批货已到,冯将军很满意。”
“京中打点已妥,勿忧。”
每一句,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春杏的手在抖。她想起父亲陈文远,想起他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睛。
原来,父亲至死都在为这些人卖命。
而他们,却在他死后,急着撇清关系,甚至……灭口。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是尹明毓给她的,里面是特制的炭笔和薄如蝉翼的纸。
她开始抄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密室外,老仆的鼾声忽然停了。
春杏心头一紧,手上动作更快。
抄完最后一页,她将账册恢复原状,闪身出了密室。书架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她刚走到香炉前,老仆醒了。
“春杏姑娘?”他揉了揉眼睛,“还没走啊?”
“这就走。”春杏强作镇定,“香添好了,奴婢告退。”
她福了福身,快步走出书房。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布袋,手心全是汗。
成了。
证据,拿到了。
现在,只差一个机会,送出去。
而机会,很快就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