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深秋的紫禁城。
夜已深了,乾清宫的灯火却依然亮得灼人。那不是几支蜡烛的微光,而是挂了整整八盏从通商局下属玻璃作坊特制的防风琉璃大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朱由检披着一件半旧的紫绒斗篷,并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光着脚踩在厚实的西域羊毛地毯上。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拼版地图。
这地图不是大明传统的山水写意图,而是用碳笔和红蓝墨水,依照严格的经纬度重新绘制的。图纸上,从北京到沈阳,从西安到嘉峪关,密密麻麻标注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万岁爷,这么晚了,歇着吧。”
王承恩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燕窝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皇上,心里有些发酸。虽然国势日隆,但这几年皇上头上的白发,却是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歇不得啊,大伴。”
朱由检头也没抬,手里依然攥着一根红蓝铅笔,在那地图的西北角——哈密以西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徐霞客那边的密函,送进来了吗?”
王承恩赶紧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皮筒,“送来了。锦衣卫刚从嘉峪关八百里加急递进来的。那个徐先生……哦不,探险队长徐霞客,说是拼了半条老命,这把这张哈密至天山的草图给画出来了。”
“快,打开!”
朱由检一把抓过皮筒,手劲大得差点把王承恩手里的碗碰翻。
他熟练地挑开火漆,展出里面那张画得有些潦草、甚至带着汗渍和沙砾痕迹的羊皮纸。
这羊皮纸展开足有案几大小。上面用极其细致又不失狂野的笔触,勾勒出了塔里木河的流向、天山南麓的几处重要水源地,甚至还标准了哪个山口可以过大车,哪个戈壁滩下面有流沙。
“好!好一个徐霞客!”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哪是地图,这是大明未来百年的命根子啊。
“大伴,你看。”他指着羊皮纸上一条蜿蜒的红线,那是古代丝绸之路的旧道,“这地方,汉唐时是咱们的。后来丢了,这一丢就是几百年。现在,朕要把这条路重新连起来。”
王承恩不懂地图,但他懂皇上的心思。他凑过去,试探着问:“万岁爷是想发兵西域?这卢督师和孙督师刚打完仗,国库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是明摆着的。户部那个老抠门尚书,昨天还在内阁哭穷,说这新打下来的地盘到处都要钱,恨不得把每个铜板都掰成两半花。
“发兵?那是下下策。”
朱由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打下来容易,守住难。要想这西域永久变成大明的后花园,光靠刀枪是不行的。得靠这个……”
他手里的铅笔,在那张地图上,沿着长安、兰州、嘉峪关,一直画到了那张羊皮纸上的哈密、甚至更远的碎叶城。
一条黑色的虚线,贯穿了整个大西北。
“这是……路?”王承恩迟疑着问,“修官道?这得征发多少民夫啊,怕是比修长城还费钱。”
“不,不是官道。”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秋风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灯火微微摇晃。
“朕要修一条,让那些胡人想都不敢想的路。”
他在脑海中,仿佛听到了那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轰鸣声——那是蒸汽机车的咆哮,是钢铁巨龙碾过戈壁滩的震动。
回到上书房,朱由检铺开了一张宣纸。
他没有用毛笔,而是拿起了这炭笔。在这并不光滑的纸面上,他画下了第一笔。
那不是山水,也不是人物,而是一个横截面。
两根平行的长条,底下是一根根枕木。
铁轨。
对于十七世纪的大明来说,这张图纸简直就是天书。但对于穿越者朱由检来说,这是必然的选择。
虽然现在还没有成熟的蒸汽机车,甚至钢铁产量还不够铺满全国。但这种“马拉轨道车”的技术,大明完全可以做到。
“大伴,你记一下。”
朱由检一边画这铁轨的尺寸,一边吩咐道,“明日,密宣工部侍郎宋应星,还有那个内务府掌管矿山的太监,叫什么来着?”
“回万岁爷,是齐本正。”王承恩忙答道。
“对,齐本正。让他去陕西。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哪怕是把秦岭给朕掏空了,朕也要这种黑石头(煤炭)和这这种铁矿石。”
朱由检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煤”和“铁”两个大字。
“另外,”他又补了一句,“让宋应星把那皇家兵工厂里最好的铁匠都抽调出来,成立一个特种铁作坊。朕给他们画个图样,让他们试着打这种工字形的长铁条。谁打得好,这赏千金,封关内侯!”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封侯?就为了打几根铁条?
“万岁爷,这东西……有那么大用处?”
朱由检停下笔,抬起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个无底洞。
“大伴,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快吗?”
“那自然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
“错。”
朱由检指了指那张刚刚画好的铁轨草图,“是这个。有了这个,陕北的煤,三天就能运到京城;江南的米,半个月就能堆满嘉峪关的仓库。到时候,咱们的红夷大炮,不用人扛马驮,直接装在车上,这推就过去了。”
他闭上眼,似乎在享受那种画面带来的快感。
“有了这东西,整个大明就活了。就像是人的血脉通了。西域那些部落,哪怕是有马匹之利,在咱们这钢铁巨龙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王承恩虽然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感受到皇上那种发自骨子里的自信和狂热。那是一种神性,一种这要改天换日的霸气。
“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王承恩跪下磕了个头,准备退出去。
“慢着。”
朱由检忽然叫住了他,声音低沉了下来,“徐霞客那边,这次送来的消息里,还有别的吗?”
王承恩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他从袖子里这摸出一封小小的、沾着血迹的信笺。
“这是……徐先生让锦衣卫单独呈给您的。说是……私信。”
朱由检接过来。信很短,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上面只有几行字:
“臣霞客,于罗布泊边缘遇风沙,随行弟子折损过半。然臣于风沙之中,得见汉代烽燧遗址,砖石虽朽,汉字犹存。臣虽九死,亦当为陛下绘尽这西域山河。若臣不归,望陛下勿忘西陲,勿忘汉唐故土。”
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朱由检捏着那封信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穿越以来,杀过很多人,心早已硬如铁石。但此刻,看到这几行字,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探险?不,这是拿命在填这幅地图啊。
正是因为有徐霞客这样的人,这个民族的脊梁才从来没有断过。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给徐霞客的家里,送这封免死铁券去。另外,告诉内阁,这西域探险队的抚恤金,按京营阵亡将士的三倍发。谁敢克扣一个子儿,朕剥了他的皮!”
“这,奴婢这就去办!”王承恩吓得一激灵,赶紧领命而去。
大殿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由检重新走回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他看着那条自己刚刚画下的虚线,那条未来的大铁路。
他的目光越过了嘉峪关,越过了哈密,一直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准噶尔的野心家巴图尔,有正在衰落的波斯萨法维帝国,还有那个已经开始在大海上兴风作浪的奥斯曼土耳其。
世界很大,大明以前关起门来过日子,以为自己就是天下。
但现在,门开了。
“徐先生,你尽管往前走。”
朱由检对着虚空,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朋友对话,声音坚定如铁,“只要你能把那里的山河画出来,朕的铁路,就一定能修到那里。朕的大军,就一定能把大明的龙旗,插在你画的每一个山头上。”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这新的一天,不仅仅是属于北京城的,更是属于那个即将被钢铁和意志重新定义的庞大帝国的。
朱由检卷起袖子,重新拿起那支铅笔,在地图的角落里,写下了这下一阶段的绝密代号——西进。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战鼓,又像是历史的车轮正在碾碎这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一张图纸,一条铁路,一个时代。
这盘棋,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