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肘子就想把老子打发了?”
冯仁有些恼,毕竟是人就会记仇。
袁天罡白了他一眼:“那你小子把肘子放下!”
“你上回顺走那瓶百年佳酿,害我赔了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够买一车肘子把你那瘦驴都压成骆驼!”
袁天罡脸上的义愤填膺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一副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心虚的讪笑。
他干咳两声,把油纸包又推回石桌中间,搓了搓手:
“那个……那瓶酒啊?
贫道还以为是你请客呢。
再说那酒确实不错,贫道回去兑着水喝了小半个月。
每天一小盅,舒筋活血,效果不比你的龙虎丹差。”
冯仁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跟袁天罡算账,就像跟一团棉花打架,使多大劲都白搭。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油纸包,肘子的油脂已经有些凝固了,但香味还在。
“说罢,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大忙人,总不会专程来给我送肘子。”
袁天罡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薄薄的账册,搁在石桌上。
账册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皮上还沾着几块可疑的油渍,看形状像是酱肘子滴的。
“不良人的账,贫道做平了。”
冯仁正要夹第二块肘子,筷子悬在半空,眉头微微挑起,抬眼看了袁天罡一眼。
这才几个月?
他原以为袁天罡至少得折腾大半年,没想到效率倒比预想的高。
“怎么平的?找圣人要钱了?”
“没。”袁天罡靠在椅背上,“贫道可没你那脸皮,张嘴就问圣人要钱。贫道换了个法子。”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推到冯仁面前。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项收支的调整,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但冯仁扫了几行便看明白了。
袁天罡没裁人,但把各地的暗桩进行了合并重组。
原来分散在各地的独立情报点,被整合成了三个区域性的情报网。
共享驿道和信鸽,重复的岗位砍掉了将近三成。
同时他把不良人挂靠在各州商队里的伪装身份也做了调整。
原来单纯递消息的“闲职”被塞进了实际的商队运营里。
一边盯梢一边赚钱,自给自足的比例从原来的三成提高到了六成。
“就这?”
“就这?冯小子,你仔细看看。”
“我仔细看了。”冯仁吃了口肘子,“但原先挂单的商队你就没注意?”
袁天罡咋舌:“不就是一两个不起眼的商队,其余的都是你冯家的吗?”
“不起眼?”冯仁喝了口水润润喉,“你说的不起眼的商队,是国商的商队。
可以说是皇商,而我的队伍至少能供给温饱。”
“国商的商队?”
“我冯家跟内库合股的。
李隆基出名义,我出人、出本钱、出商路。
赚的银子,内库拿六成,我拿四成。
后来裴延休那王八蛋在苏州海商行吃了三成暗股,就是从我这四成里割出去的。
裴延休倒了之后,那三成我没收回来,直接转成了不良人的活动经费。”
袁天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冯仁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挑灯夜战、精打细算、把各地暗桩的账目一笔一笔捋平的心血,全成了笑话。
“你的意思是,”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贫道折腾了几个月。
又是合并暗桩、又是调整伪装、又是让不良人自己跑商队赚钱。
到头来,最大的那笔进项,一直就挂在国商名下,而你没告诉贫道?”
“你也没问啊。”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冯仁!”袁天罡拍案而起,石桌上的碗碟齐齐跳了一下,酱肘子的油纸包差点翻倒。
“你上回说不良人的账挂在冯家名下,贫道认了。
你上上回说户部的补贴不够塞牙缝,贫道也认了。
可国商这一块……国商!
那是跟内库合股的买卖,一年流水少说几十万贯,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提了又怎样?”冯仁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着他。
“国商的账是内库管的,分红每年直接划到冯家账上。
你要是动内库,李隆基那小子会跟你拼命。
要是动我家那份,我就算拼死,也会跟你拼命。”
袁天罡站在石桌旁,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缓缓坐回石凳上,端起冯仁面前那碗凉茶一饮而尽。
“冯小子,贫道活了两百多岁,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彼此彼此。”
袁天罡到底没反驳。
~
开元二十年。
长安冯家。
“大姑,准备新春就不在家里吗?”冯昭问。
冯玥说:“冯家终究还是你当家,我老了,总该享享清福。”
冯宁站在车旁:“大姑,我也想去。”
“你跟我走了,你娘谁管?”冯玥问。
“我娘有我哥呢。”冯宁答得理直气壮,“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就是……就是想跟大姑出去走走。”
冯玥看了裴慕青一眼。
裴慕青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小儿子,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朝冯玥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带她去吧,这丫头在家里憋坏了。
冯玥收回目光,对冯宁说:“上车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路上不许惹事,不许跟人动手,不许……”
“不许用天罡决拍人。”冯宁替她把话说完了,笑嘻嘻地爬上马车,“大姑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冯玥摇了摇头,由裴慕青扶着上了车。
冯昭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辚辚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便不见了踪影。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李蓉在身后唤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进了门。
从长安到洛阳,官道平坦,快马两日,马车慢些,走了四天。
冯玥一路精神尚好,靠在车厢里的软垫上,偶尔掀开车帘看看路边的景色。
冬日的关中平原一片枯黄,麦苗还没返青,只有远处终南山的雪顶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白。
冯宁倒是兴奋得很,骑着她那匹枣红马跟在车旁,东张西望,见着什么都要说两句。
路过陕州的时候,她指着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大喊“爷爷爱吃这个”。
喊完了才想起什么似的,讪讪地闭了嘴。
冯玥在车里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洛阳会节坊的窄巷子里,常记茶庄的招牌被冬日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
郑安正蹲在门口翻晒新到的信阳毛尖,远远望见一辆青帷马车驶进巷口。
车后跟着个骑枣红马的姑娘,连忙站起身来。
“请问……”他迎上去,话还没说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他见过一次就不会忘的脸。
“郑掌柜。”冯玥的声音不高,“冯子仁在吗?”
郑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在在在,东家在后院算账呢。老夫人您请……”
~
院门被人推开,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郑安,我说了午饭晚些再送,这账不对,我得再核一遍。”
郑安道:“东家,是老夫人来了。”
冯仁抬头两人对视许久:“郑安,你去店面忙吧,老夫人由我招待。”
“是。”
郑安出门。
冯仁走到冯玥面前:“身体调理不错,估计还能撑个二三十年。”
冯玥笑了笑:“那岂不是要跟爹一样了?”
冯仁也笑了。
冯宁从车上拿出两个烤红薯放在桌上:“爷爷,路上买的。”
冯仁接过红薯,剥开焦黑的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咬了一口,“你大姑身子骨还行,你娘呢?”
“娘好着呢。”冯宁在石凳上坐下,“近日不是去看外婆就是去一些勋贵家串门。”
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爷爷,您这院子比长安的宅子小多了,连个练功的地方都没有。”
“练功?”冯仁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你来洛阳是练功的还是看你爷爷的?”
“都看。”冯宁理直气壮,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松子搁在石桌上。
“大姑说您装死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我就是来瞧瞧,您这‘死人’过得怎么样。”
“你现在瞧见了。”
冯仁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吃得好睡得香,比在长安当太师舒坦多了。”
冯宁嗑着松子,目光在冯仁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问:“爷爷,袁爷爷说您被他揍了?”
冯仁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跟你说的?”
“说了。”冯宁嗑松子的速度更快了,“说您在醉仙楼门口被他摔了个屁股墩。
还说您追着他骂了三条街。
袁爷爷讲这段的时候笑得胡子都快掉了。”
冯仁深吸一口气,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袁爷爷的话,信三成就够了。
他跟你说了他顺走我一瓶百年佳酿的事没有?”
“说了。”冯宁点头,“他说那是您请他喝的。”
“放屁。”冯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是趁我不注意自己从柜上顺的。
那瓶酒值五十两银子,他喝完了兑水喝了小半个月,还跟我说舒筋活血。
一个活了两百多岁的老道士,脸皮比长安城的城墙拐角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