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医生把手收回来,在旁边的水龙头下面洗手。水流哗哗地冲,她搓了好几遍,才拿毛巾擦干。
“你这已经入盆了,最好多走走,到时候好生一点。”孟医生假装很有职业道德地叮嘱着。
她坐回桌子后面,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字写得很快,也很重,笔尖把纸都划出了印子。她没抬头看夏念念,只是盯着病历本上的字。
“胎心正常,胎位正常,骨盆条件良好。预产期就这几天,有情况随时来医院。”
夏念念被怼了回去,心里不是很爽,可现在她是来做产检,直接和医生干起来总不好吧,难道这么痛是正常的,夏念念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了,她总感觉孟医生对她有着莫名其妙的恶意。
夏念念从床上坐起来,肚子里的宝宝还在动,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胃。
她按了按刚才被孟医生按过的地方,还有点隐隐作痛。
她看了孟医生一眼,孟医生正低头写字,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夏念念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顾春霞连声附和感激,扶着夏念念离开医院。
“孟医生,谢谢啊,辛苦了。”顾春霞笑着点头。
“应该的。”孟医生也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有动。
她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顾春霞扶着夏念念往走廊那头走。
夏念念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被顾春霞搀着,肚子在前面挺着,整个人像只企鹅。
走廊里还有其他孕妇和家属,有人给夏念念让路,有人多看了她两眼。
孟医生盯着夏念念的背影,眼神幽深。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摸胎位时的触感。那个女人的肚子又软又紧,宝宝在里面动得很有力。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个女人会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
孟医生转身回了诊室,把门关上。
诊室里空荡荡的,桌上的病历本还摊开着。
她坐下来,看着上面自己写的那行字,忽然伸手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上周,她回去看了弟弟孟勇,自从因为跟刘盈偷情的事情被曝光,他被父亲从军区监狱带回去。
医院的工作丢了不说,人也变得神经兮兮的,刘盈倒是过来好几次,说自己对不起孟勇,都是夏念念那个贱人才把他们害成这样。
现在刘盈和孟勇身败名裂,工作也丢了,家里人跟他哭诉家里人给她介绍对象不是泥腿子就是工人,她根本看不上,说要跟孟勇在一起,可父亲也不同意,真在一起,不就坐实了偷情的事情了,不管是孟家还是刘家的长辈都不会同意了。
孟勇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
孟医生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床头的台灯亮着,灯泡瓦数很小,光线昏黄。
孟勇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没刮,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他盯着对面的墙,眼珠子一动不动。
“小勇。”她叫他。
孟勇没反应。
孟医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孟勇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姐。”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你吃饭了没有?”
孟勇没回答,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墙。
孟医生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孟勇从小就是家里最出挑的那个,读书好,长得也好,后来考上大学,分到人民医院做后勤,穿白衬衫的样子让多少姑娘动心。
父亲提起这个儿子就笑,说孟家出了个有出息的。
现在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天天把自己关在这间黑屋子里,连门都不出。
“小勇,你跟姐说句话。”孟医生伸手去扳他的肩膀。
孟勇被她扳得晃了一下,忽然开口:“姐,我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孟医生听得心口发紧。
“你还有家里人。”孟医生说,“爸,妈,还有我。我们都管你。”
孟勇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管我?爸每天看见我就叹气,妈跟我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刺激我。姐,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的吗?说我搞破鞋,说我活该。”
“那是刘盈——”
“她现在怎么样了。”孟勇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整个人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刘盈和我说那些抓奸的人是顾团长的媳妇夏念念引来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刘盈已经嫁人了,不会和她抢顾团长了,她为什么还要盯着刘盈不放。”
他停住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孟医生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衬衫能摸到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硌手。他瘦了很多。
刘盈告诉她,孟勇也一定很恨夏念念,只要把夏念念这个罪魁祸首除掉,孟勇一定会振作起来,不会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孟医生当时没接话。可她回来之后,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天。
她所在的医院有一个调到军区医院的名额,她就申请过去了,好巧不巧,正好替代了夏念念的主治医生的工作,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帮弟弟和刘盈报仇。
孟医生从垃圾桶边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窗前。军区医院的院子很大,楼下有病人穿着病号服在散步,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诊室暗下来,她站在暗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
今天只是开始。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下一本病历。
门外有护士敲门,喊了一声。
“孟医生,下一个病人了”。
她应了一声,看着夏念念病历上面“胎位正常”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划掉,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