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顾北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抹布。
媳妇，春霞姑姑明天下午到羊城。
夏念念的手停在晾衣绳上，一件军绿色的衬衫被她捏在指间，半天没动。
明天？
嗯，电报刚到，说是下午三点的火车。
夏念念把衬衫从绳子上拽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我这身体好得很，还用得着人照顾？她转过身看着顾北一，我现在能跑能跳的，上回体检大夫都说我啥事没有。
顾北一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衣服。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爸妈也不放心。姑姑来了有人照应着，我去军区上班也踏实。
夏念念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顾家上下都把她当成了瓷娃娃，尤其是最后这一个月，顾北一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弯腰把盆里剩下的几件衣服抖开，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挂。
行吧，来就来吧，反正家里多个人也热闹。
她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春霞姑姑来了，自己早上不能睡到自然醒了，吃饭也不能随便对付了，干什么事都得有个长辈在旁边看着。
想想就有点不自在。
顾北一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头顶。
媳妇，我知道你不乐意，就一个月，忍忍。
夏念念把他的手拍开，别碰我，手上有灰。
顾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沾了一层灰，讪讪地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把西屋收拾出来了，床也支好了，再去给姑姑买点日用品就行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西屋走，夏念念跟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确实收拾过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也擦过了，床板是新铺的，上面还垫了一层稻草。
顾北一正弯着腰在那儿铺床单，床单是军绿色的，边角塞得整整齐齐。
他干得满头是汗，后背上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身上的汗味隔了两米远都飘过来了。
夏念念嗅觉本来就比一般人灵，这会儿那汗味往鼻子里钻，她皱了皱鼻子。
你赶紧去洗洗，臭死了。
她走进去，从顾北一手里把那床单扯过来。
剩下的我来弄，你去冲个澡，身上那味儿我闻着难受。
顾北一直起腰来，抬起胳膊凑到自己胳肢窝底下闻了闻。
有吗？我刚干了一会儿活，出了点汗。
有，快去。
夏念念推着他往门口走，把他一路推到卫生间门口。
毛巾在里头，干净的。
顾北一被她推进卫生间，站在门口又探出半个脑袋。
媳妇，等我洗完咱俩一块儿去供销社。你一个人别出门，我不放心。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洗吧。
夏念念把卫生间的门关上，自己回到西屋继续铺床。
她把床单抻平，又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薄被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工业券和布票，数了数，又加了两张。
春霞姑姑大老远从京市跑过来照顾她，总不能让人家什么都没得用。
脸盆要买新的，毛巾要买新的，暖水壶也得备一个。
还得买一套新衣裳，姑姑来了换洗穿。
被单被褥家里有现成的，不用买，但枕头得再买一个。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正想着，卫生间的门开了，顾北一裹着水汽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夏念念闻了闻，那股汗味确实没了，才走近了几步。
头发也不擦干，一会儿出去吹了风要头疼。
她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扔到顾北一头上。
自己擦。
顾北一把毛巾扯下来，胡乱在头上揉了两把，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支棱着。
走吧，钱票都带上了？
带了。夏念念拍了拍裤兜，布票工业券都有，够用了。
顾北一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扎在裤腰里的下摆抻了抻。
夏念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过去帮他把领子翻好，又把歪了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顾北一走在夏念念左边，挨得很近，胳膊时不时蹭到她的胳膊。
巷子里没什么人，太阳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夏念念走了一会儿，感觉手上一热，顾北一已经把她的手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顾北一。
顾北一没看她，目视前方，嘴唇抿着，像是这手不是他牵的一样。
夏念念没挣开，由着他牵着走。
快出胡同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挑着担子的大爷，顾北一拉着她往旁边让了让，等她过去了才松开手。
出了胡同到了大路上，夏念念才开口。
春霞姑姑来了，我是不是得改改作息？她老人家起得早。
顾北一想了想，姑姑在京市习惯了，可能五六点就起了。你不用跟她一样，她起来她的，你睡你的。
那多不好，人家来照顾我，我睡到日上三竿。
你现在情况特殊，多睡会儿没事。
夏念念没接话，心里却想着到时候再说吧，总不能真的让长辈早起忙活自己躺着。
两人走了一段路，顾北一忽然开口。
对了，姑姑来了你就别去厨房了，想吃什么跟她说。
我又不是残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北一侧过头看着她，你闻不得油烟味，之前煎个鸡蛋都吐了半天。
夏念念想起来那次确实吐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的，好几天闻到油味就反胃。
行吧，那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动手总行了吧。
顾北一没再说什么，但脸上那个表情明显是不太相信她到时候能忍住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