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夏念念过得很舒心。
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找上门,不用操心年夜饭,不用应付一茬接一茬的亲戚,她只管安心地吃吃睡睡,偶尔有上门拜年的,她就出来打个招呼,在那坐一会儿当个吉祥物就行了。
顾北一每天都围着她转,端茶倒水削水果,顾奶奶看她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大年初六。
离他们离开京市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顾奶奶和春霞姑姑惦记着给他们准备点东西带回去,等到商场一上班就迫不及待地要去大采购。
夏念念本来不想出门,大着肚子走来走去怪累的,可她没逛过京市的百货商店,出于好奇,也跟着一起去了。
三个人出了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夏念念裹紧了棉袄,顾春霞走在前面挡着风,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说念念你慢点走。
百货商店离家属院不远,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门口的玻璃门擦得锃亮,柜台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售货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站在柜台后面,比县城的商店气派多了。
顾春霞走在这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逛街买过东西了,上一次应该是十八岁那年,她向大伯娘借钱给她爸买物资寄到乡下那一次。
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家,鼓足了勇气去跟大伯家借钱,大伯娘看她可怜,也像今天一样温柔地带着她去买给爸爸的衣服和吃食,可最后被赵兰香发现,所有的东西都被她扣下了,自己还被打了一顿。
再后来没多久,她就被亲妈卖给了刘家,从那以后买东西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了。
她站在成衣柜台前面,手指轻轻摸着布料,目光从一件一件衣服上滑过去,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物事。
大伯娘,这里变化真大啊,比我上次来的时候繁华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感慨,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顾奶奶站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后背,手掌在她背上按了两下:春霞,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今天你一定要逛尽兴,大伯娘钱票管够,你身上的花光了,我给你补上。
顾奶奶说得很是豪气,腰板挺得直直的,手一挥跟指挥打仗似的。
夏念念在后面挑了挑眉,在心里给顾奶奶竖了个大拇指。
三个人沿着柜台慢慢走,顾春霞的目光被卖成衣的柜台吸引住了,脚步慢了下来。
夏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柜台里挂着几件毛衣,有一件棕色的高领毛衣挂在正中间,款式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就干干净净的一件高领毛衫,看着大方又暖和。
夏念念拉了拉顾春霞的袖子:春霞姑姑,你看这件衣服你穿上一定合适。
她让售货员把衣服拿下来,顾春霞有点不自在,接过衣服在镜子前面比划了一下,举着衣架左看右看,又放下来,又举起来。
春霞啊,你穿起来试试才能看出来效果。顾奶奶直接把人推进了试衣服的帘子后面,帘子一拉,把顾春霞关在里面了。
帘子后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过了一会儿顾春霞掀开帘子走出来,有点别扭地拽了拽衣摆,低着头站在镜子前面。
那件棕色毛衣穿在她身上服服帖帖的,领子刚好盖住半截脖子,肩膀的线条被勾勒出来,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比刚才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精神了不知道多少。
夏念念眼睛一亮:春霞姑姑,这件太合适了,显白,显得你气色特别好。
顾奶奶也点头:好看,买了。
顾春霞摸着身上的毛衣,脸上有点红,小声说了句会不会太贵了,顾奶奶已经把钱票递到售货员手里了。
三个人继续逛,顾奶奶又买了两瓶好酒说带回去给顾老爷子喝,夏念念挑了几块花布说回去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
走到文具柜台的时候,顾春霞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一个背影上,那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穿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正站在一个男人旁边,微微侧着身子在跟那人说话。
顾春霞皱了皱眉,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可她在京市不认识什么人。
她盯着那个背影又看了好几秒,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姑娘侧了一下头,正好露出半张脸来,顾春霞认出来了,是刘芳,刘爱国前头妻子留下的女儿。
她刚被困在刘家那阵子,她就听说了刘爱国打死前妻的事情,原本她以为刘芳和刘刚会和她一样恨刘爱国,可事实是人家觉得自己父亲根本没错,是她母亲不知好歹,不听自家男人的话,全是罪有应得。
那一刻,顾春霞只觉得浑身被一股冷意席卷,这个家的人从根上就坏了,坏得无可救药。
“姑姑。”夏念念推了推愣神的顾春霞,不解地叫道。
顾春霞的思绪被拉回,目光继续落在远处的两个身影上。
刘芳小鸟依人地靠在男人身边,两人动作很是亲昵,那男人看起来最少有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比刘芳高了半个头,身形高大,长相看着也算斯文,正低着头跟刘芳说话,脸上带着笑。
刘芳也笑着,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上的表情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讨好,说话的时候时不时抬眼看一下那个男人,声音不大,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听不清在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文具柜台前面,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钢笔盒子,正在跟售货员比划着什么,刘芳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时不时搭一句腔,两个人之间的样子说亲密不算亲密,但看着也不像普通亲戚。
顾春霞拉了拉夏念念的袖子,朝那边努了努嘴:念念,我看到了个熟人。
夏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瞧了瞧,前面是一对父女,不过两人的神情有点奇怪,这父亲带女儿买文具吗,不过看这女同志年纪也不小了,难道是给家里的孩子买?
春霞姑姑,你是说前面那对父女吗?夏念念小声说。
顾春霞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多停了两眼,忽然也觉得似曾相识,不过具体在哪里看到,他忘记了。
顾奶奶听着两人的话语,顺着视线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王建国。
她一脸见鬼的表情,这女同志看着约莫比美心大几岁,难道是王建国的那个继女。
“春霞,前面那男同志不是美心她爸吗,边上的女同志我没有见过,可能是他后面那个老头带过来的继女。”
她不确定地说道。
顾春霞听到王建国的名字,瞬间记起来她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了,这不是她那个便宜姑子的老公吗?
陈云月怎么跟姑父这么亲密,太不正常了?
顾春霞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对夏念念和顾奶奶说:那个女同志不是陈云月,是刘芳,刘爱秋的侄女,刘爱国前头妻子留下的女儿。
夏念念愣了一下,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边,刘芳正侧着身子跟王建国说话,脸上笑得甜丝丝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正常叔侄之间近了不少,刘芳的胳膊几乎挨着王建国的胳膊。
顾奶奶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顾奶奶压低声音,拉着顾春霞和夏念念往旁边货架后面退了半步,她姑父和外侄女?这两人看着不对劲啊。
顾春霞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脑子里把刘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过了一遍。
看来刘芳身上流着的就是刘家的血,骨子里的劣根性改不了。
同时她也很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心软去把小雅带回来,她身上留着的是刘家的血,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她难以想象自己回到京市该如何面对一个非自愿生下的女儿,估计每次相处都是对自己过往的凌迟吧。
夏念念在旁边也看出来了,那两个人的动作说亲密算不上亲密,可那种若有若无的贴近感,那种说话时凑近的距离,那种刘芳抬手撩头发时眼神往王建国脸上瞟的劲儿,绝对不清白。
这也太刺激了,夏念念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顾春霞,春霞姑姑,你说美心知道这事吗?
顾春霞摇了摇头:美心应该还不知道。
她想了一下王美心那性子,又补了一句:不过美心要是知道了,估计乐得看好戏。她那个后妈把她坑了这么多年,现在她后妈的侄女把她后妈的男人撬了,美心怕是拍手都来不及。
夏念念想了想,觉得也是,王美心那丫头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巴不得她后妈那一家子倒霉,至于对这个爹,也很无所谓了。
三个人站在货架后面又看了几眼,那边刘芳和王建国已经买完东西了,王建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刘芳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门口的方向走,刘芳的步子比王建国慢了半步,刚好落在他侧后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她们没跟上去,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从货架后面出来。
顾春霞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另一边的刘芳和王建国还不知道有人在背后看见了他们。
两个人从百货商店出来,冷风灌进脖子里,刘芳缩了缩脖子,往王建国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王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躲开,反而放慢了步子让她跟得更稳当些。
两个人沿着路往回走,路上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挨在一起的氛围比说话还暧昧。
王建国手里拎着那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刚才在文具柜台买的一支钢笔和几本笔记本,是刘芳说自己想上进,要练字用的,他二话没说就掏了钱。
他心里清楚得很,过年这几天家里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刘爱秋那张脸肿得没法看,刘父和刘刚在家里面闹腾,陈云月哭哭啼啼的,王美心拿着存折躲进屋里不出来,整个家乌烟瘴气的,可偏偏刘芳不一样。
她话不多,干活利索,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饭,收拾屋子,给刘爱秋换药敷脸,闷着头把家里该干的活都干了,不抱怨也不邀功。
可她又不一样,她干活的间隙会给他倒一杯热茶端到手里,会在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递上热毛巾,会在饭桌上把他爱吃的菜摆到他面前。
那点意思藏在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里,不张扬,但他看得懂。
王建国一开始也没往那方面想,毕竟是他妻子的侄女,差着辈分呢。
可架不住刘芳做得太明显了。
前几天刘爱秋还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陈云月在客厅里跟刘芳吵了一架,嫌她做饭咸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刘芳什么也没说,红着眼圈进了刘爱秋的房间。
王建国当时正好也在那屋里,坐在床边跟刘爱秋说话。
刘芳进来的时候穿着棉袄,进屋之后也不知为啥衣服的扣子掉了,里面就一件薄薄的单衣,前面的扣子没了,从领口往下敞着一道缝。
她蹲在床边跟刘爱秋哭诉,说自己命苦,说自己在乡下就是被人使唤的命,说云月妹妹看不起她,说她只是想来城里找个活干养活自己。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往前倾着,上半身趴在床沿上,那件单衣的领口随着她抖动的动作微微晃着,里面的风光若隐若现的。
王建国当时坐在床尾,目光正好落在她那个方向,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那敞开的领口里白花花的一大片。
他整个人一下子定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那对大白兔随着她哭的节奏一抖一抖的,单衣的布料被眼泪滴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透出里面更深一层的颜色。
王建国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