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芳的脸色也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他们根本不敢开门出去,南风这是脑子被驴踢了。
这里不比在顾家,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使唤别人做事这么得心应手,仿佛是在指挥保姆一样。
梁文芳刚刚在饭桌上吵架时的那点底气瞬间回落了几分。
她往顾振国身上靠了靠,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振国,我弟换工作的事情你有眉目了吗,这事你要办不好,我真是没脸面对他们了。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起来,她趴在顾振国的胸膛上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希望自家男人能给力一点,尽快把事情办妥,她在娘家也能更有底气。
顾振国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抬手搂住梁文芳的肩膀,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人我找了,礼没送出去。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隔壁的儿子听见: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跟老爷子闹不愉快被赶出来了,一提到事情就支支吾吾的。
他说完叹了口气,胸口往下沉了沉。
这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也不看看你本来就姓顾,你爸就你一个儿子,能真正和你闹掰?只不过他现在在气头上,过阵子他会想明白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底,声音越说越小。
他顿了顿,又开口:文芳,子超工作的事情能不能缓缓?
或者他真的着急,就让他出点钱买份好的工作,把那现在的工作卖掉也行啊。
梁文芳一听这话,猛地坐直了身体,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硬了起来。
振国,你知道办公室的工作市面上多么抢手,而且价格也不低。
她抹了一把脸,手指在脸颊上蹭过,留下两道湿痕:另外,我弟弟只有小学学历,正常渠道肯定不会给入职的,所以才让你找下关系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尖了:还有你看看他们的抠搜样,是会想出钱的吗?到时候不是还是我来掏。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有点心虚,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顾振国每个月工资上交,梁文芳掌管财政大权。
她对娘家一直很慷慨,每次只要他们开口,她都上百上百地给。
她弟弟换工作要钱,她爸妈翻修房子要钱,外甥上学交学费也是她掏。
这些年贴补给娘家的钱加起来,她自己算都不敢算。
把他们的胃口喂得很大,前阵子梁子超还跟她提过想换个新摩托车,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让她出。
她手里捏着存折,上面的数字比她预想的少了一大截。
她偶尔也会心疼钱,可是想到父母对自己殷勤的态度,和在外面逢人就夸自己有个孝顺女儿的那种虚荣,这些心疼就算不了什么了。
她爸妈在外面跟人聊天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她,说她嫁了个好人家,说她有本事有能耐,说顾家在厂里有人说得上话。
这些话传回她耳朵里,她听得心里舒坦,就觉得给钱也给得值。
可现在坐在娘家这间屋子里,看着哥嫂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听着隔壁儿子没轻没重的吆喝声,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顾振国没再说话,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着。
隔壁房间里,顾南风把鞋子踢掉,往床上一倒,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他翘着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他听见外面客厅里舅舅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里的火气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他咧嘴笑了,觉得这年过得真有意思。
外面客厅里,梁子超终于把憋了半天的火气倒出来了,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顾南风听见。
你看看你的好外孙,来我家当大爷来了?让我媳妇给他洗衣服?让他弟给他拿练习册折纸?
他说着说着喘上了:妈,你明天真去给他排队买包子?他算老几啊?
刘母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
她的声音也低:大过年的,别吵了,明天我去买,买几个包子能花多少钱。
梁子超把拳头砸在桌上,桌面上的碗碟跳了一下:这不是花多少钱的事!
顾南风在屋里睡得正香。
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脚丫子伸到被子外面凉快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
外面的声响一阵一阵传进来,先是舅舅梁子超压着嗓子喊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但隔着墙板嗡嗡的,像是有只苍蝇在耳朵边上打转。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
刚迷糊过去,又听见外婆说了句话,细细碎碎的听不清,中间夹着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吱呀一声。
他皱了皱眉头,拿枕头把耳朵压住了。
好不容易又快睡着了,忽然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碗碟哐当响了几声,还有谁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顾南风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他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蹿,直冲到天灵盖。
能不能好好地守岁,吵吵嚷嚷地干啥呢,耽误他做美梦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鞋子一套,啪地拉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他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烦躁,两条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耷拉着,头发睡成了鸡窝,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张嘴就是一句,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吵吵吵,吵什么吵。
客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梁子超的手还搁在桌面上,拳头半攥着,烟叼在嘴里没点着,扭头看见顾南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迎着屋里那几道目光,一点都不带怵的,脖子梗着,下巴微微抬起来。
大过年的跟奔丧一样,也不嫌不吉利。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得跟真空一样。
梁子超的脸从僵住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酱紫,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起来,一跳一跳的。
梁子超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压得低低的,像要把那股火硬咽回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