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蹲在床边给她换床单换裤子,眼泪往肚子里咽,一句都不敢顶嘴。
上辈子过年的时候,拜年的人一茬接着一茬,全是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她做饭做得生无可恋,锅里炒着菜还要听着外面喊谁谁谁来了快出来倒茶。
有一年气狠了,往他们的菜里吐了口水,吐完又心虚,那顿饭她自己一口都没吃,饿着肚子洗了一下午碗。
她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过一个不用她动手的年,什么时候能坐在那儿等着吃就行了。
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一次她终于也过上了一个舒心的年,没有人要求她做什么,大家把她当国宝一样保护着,生怕她碰到磕到。
她想去厨房给她们露一手,也根本没有机会,顾奶奶拦在厨房门口说念念你往后退,油锅溅着你可不行。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两个女人忙活的身影,听着顾老爷子和小爷爷在旁边说笑,窗外顾北一踩在梯子上调整灯笼的位置,嘴里还哼着小调。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老天爷一定是怜惜她上辈子过得太苦,这辈子才让她回来享福的,她可太感谢老天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里面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轻轻的顶了她一下,她用手掌覆在上面,心里软得化不开。
厨房里的香味阵阵传来,夏念念肚子里的馋虫不争气地叫嚣起来,饿得特别快。
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慢往厨房走,还没走到门口,顾奶奶就从里面探出头来,说念念你别进来,这里油烟大,你去外面待着。
顾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到灶台上的丸子,笑了一下,说是不是饿了,我刚炸了丸子,你尝尝味道。
她端过一个小盘子,拿筷子夹了七八个丸子码在里面,递给夏念念,顾春霞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心烫。
夏念念接过盘子,先拿了一个尝了尝,入口是满满的肉香和土豆的酥脆,外皮焦黄酥脆,里面软糯咸香。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春霞姑姑,你炸的丸子也太好吃了。
顾春霞笑得腼腆,低头继续往油锅里下丸子,耳根子有点红了。
顾奶奶接过话头,说春霞能干着呢,七八岁的时候就被赵兰香那个黑心肝的使唤着做饭,全是被逼出来的。
那时候灶台高,够不着锅,就踩个小板凳,有一回从板凳上摔下来,胳膊磕在灶沿上,青了一大块,赵兰香连看都没看一眼,还说她笨手笨脚。
顾奶奶拍了拍顾春霞的肩膀,顾春霞摇摇头,轻声说都过去了。
年夜饭开始了,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在正中间,旁边是一大盘炸丸子,还有炖得酥烂的排骨、清炒的青菜、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顾老爷子坐在上首,小爷爷坐他旁边,顾北一挨着夏念念坐,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挑掉了刺才放进去。
顾奶奶和顾春霞最后才入座,围裙还没解,坐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叨忘了撒香菜了。
顾老爷子端起酒杯,说今年是个好年,家里添丁进口,年年平安,北一争气,春霞也回来了,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说完抿了一口酒,眼眶有点发红。
顾奶奶给夏念念盛了一碗汤,说你多喝点,对身子好。
夏念念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顾家这边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在屋里久久不散。
顾北一讲了个军队里的笑话,说有军嫂有次赶集去买鱼,回家做了鱼,发现腥的要死,就找那人理论,那人问她怎么烧的,她说先拍死鱼,直接用水煮,敢情连内脏一起下锅了。
顾老爷子笑得酒杯差点洒了,小爷爷拍着桌子说这种笑话也就你们厂能出。
夏念念也笑了,靠在椅背上,觉得这顿饭吃得真舒坦。
而另一边的梁家可就没那么和谐了。
梁文芳一家三口在梁家被伺候得跟大爷一样,原本说好了年前就搬走,但是顾老爷子不让他们回家啊。
她爸妈嘴上没说,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大年三十这天,梁家堂屋里摆了一桌菜,梁父坐在桌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来回折腾了三四回。
梁母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磕锅沿的声音格外响,像是在出气。
梁文芳的哥哥梁子超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终于开口了,说妹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梁文芳正在给自己倒水,听他这么问,放下水壶,说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赶我走啊。
梁子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不是赶你走,你们一家三口在这儿住了快半个月了,你们公婆也该念叨你了,还有南风天天住我这小屋子哪有你们家的豪华卧室舒服啊!”
梁文芳的脸拉下来了,她哥这话什么意思,暗搓搓地赶人吗,顾振国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梁文芳没好气地说“我们又不是白住,这些年你们从我这扒拉了多少好处,你们心知肚明,我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梁父这时候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们一直指着,占了子超和我孙子的房间,你们让我们这年怎么过?你们跟亲家闹成那样,连面都不露一个,别人怎么看我们梁家。”
梁文芳梗着脖子,“老爷子不让我们进门,又不是我们不回去。”
梁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你就去门口跪着,跪到他让你进为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赖在娘家像什么话。”
梁文芳被这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堵得说不出话来,眼圈一红,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不吃了。”
顾振国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你别闹了,梁文芳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往屋里走,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梁母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架势,叹了口气,“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梁父梁母心里窝着火,他们原本想着顾家和梁家只是小打小闹,父子俩哪有隔夜仇,过年起码要回去过年的。
哪曾想这回连过年也直接赖在他家白吃白喝,听说女儿女婿偷偷回去两次,全被顾老爷子给赶出来了,这是铁了心要教训教训女儿和女婿了。
梁父抽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心里盘算着过了初五无论如何得把女儿撵回去,哪怕租房子住也不能再赖在娘家。
梁文芳在屋里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
她也郁闷啊,公婆居然这么不讲情面,为了一个孙媳妇把自己这个儿媳妇赶出来过年。
她越想越觉得公婆偏心,顾北一这个讨债鬼,怎么把夏念念那个村姑当宝贝,对他这个妈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但转念一想,梁家全靠着自己才过上现在的生活,虽然哥嫂脸色不好看,但她不干活就行了,饭是梁母做的,碗是刘萍洗的,她乐得清闲。
他们不情愿又怎样,又不能拿自己怎么办,哥嫂还有事要求着顾振国呢,把她惹不开心了,到底谁损失更大还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