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媳妇接话了。“那赵兰香前头那个男人,岂不是替别人养了几十年的儿子?啧啧,这女人,真够狠的。”
院子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瓜子壳吹得滚了两下,停在了墙角。
门关上了,但关不住那些声音,透过门缝钻进屋里,钻进赵兰香的耳朵里。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抠门框时嵌进去的木屑。
她听到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她身上,不流血,但很疼。
顾宏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等着她开口。顾宏利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布包带子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他没有松开。
门缝里透进来的声音渐渐小了,邻居们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了。
赵兰香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碎。
“你们是我生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不管你们是谁的种,你们都是我的儿子。”
顾宏博的嘴张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妈,你只要告诉我一句实话。刘叔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亲爹?”
赵兰香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落在鞋面上沾的那片枯叶上。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声音。
顾宏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又低又沉。“妈,你不说也行。我们自己去查。刘叔的东西,还有没有留下的?照片、信件、有没有能证明的?”
赵兰香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别查了。查了有什么用?”
顾宏博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钟,转过身,走出了房间。顾宏利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屋子。
顾宏博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顾宏利,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哥,你说,要是真的呢?”
顾宏利的手在裤腿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要是真的,我们就不是顾家的种。我们就攀不上顾明德了。”
顾宏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从他的左边吹过来,又从他的右边吹过去,他没有动。
“我们只有一个爸爸,我们只能姓顾。”
*
另一边,顾恒远约了好几次黄敏,黄敏态度坚决不肯出来。
最后他只能写信跟她说出来见最后一面,也算是对这段感情有一个交代。
黄敏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马尾。手在衣角上攥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往巷子里走。
小亭子在城郊,四根木头柱子撑着一个灰瓦顶。顾恒远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纸包。他刻意打扮过,头发抹了发油。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笑了一下。
“小敏,你来了。”
黄敏站在亭子边上,没有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顾恒远把石凳上的灰扫了扫。“你先坐。我带了绿豆糕,你最爱吃的那家。今天一早去供销社买的,还热着。”
黄敏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顾恒远打开纸包,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淡绿色,冒着热气。他拿起一块递到她面前。“尝尝。”
黄敏没有接。“恒远,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爸妈不同意。你家的事太乱了。”
顾恒远的手还举着。“小敏,我太舍不得你了,每天一闭眼就满脑子是你,一想到以后你结婚,对象不是我,我就痛不欲生。”
黄敏的目光移开,落在石桌的纹路上。“恒远,对不起,我爸妈他们,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不可能因为你跟家里人闹翻。”
顾恒远把绿豆糕往她那边推了推。“没事,我不逼你,你别为难自己,先把绿豆糕吃了。”
黄敏走了那么多路,确实饿了,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绿豆糕绵软细腻,在嘴里化开。
她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吃了。顾恒远看着她咽下去,嘴角动了一下。
“好吃吗?”
“嗯。”
“再吃一块。”
黄敏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咽下去之后,眉头皱了一下。“这个绿豆糕,味道有点怪。”
顾恒远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可能是今天新做的。”
黄敏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纸包上,站起来。“我不吃了,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步子很快,走了几步,慢了下来,像踩在棉花上。她扶住柱子,站住了。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脸从耳根开始红,蔓延到脸颊,脖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恒远,我——”
顾恒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胳膊。“小敏,你怎么了?”
黄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扑在他下巴上。顾恒远的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腰上。
“你累了。我送你回去。”声音很轻。
黄敏没有回答,手搭在他肩膀上,靠在他身上。顾恒远揽着她的腰,往巷口走。走到巷口,黄敏的脚步顿了一下。“恒远,我头晕。”
“我背你。”
黄敏摇了摇头。顾恒远没有坚持,扶着她往前走。黄敏的步子越来越不稳,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顾恒远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扇木门前,一脚把门踢开。
门里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地上堆着稻草,上面铺了一块破布,明显是被人打理过的,他扶她进去,关上了门。
黄敏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顾恒远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黄敏翻了个身,侧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呼吸渐渐平了。
“水。”她的声音很轻。
顾恒远面色焦急,“小敏,这里没有水,你实在受不了,就喝我的口水吧。”
作势他的身体往黄敏的身上靠去。
黄敏用尽气力,努力把人推开,她的喉咙干哑,浑身燥热,难受极了。
“恒远,你……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