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恒远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嘴张着,合不上,不知从何解释。
今天婶婶的娘家兄嫂来了。
两个人一进厨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要把好东西全装走。
张桂和赵兰香见这阵势,当然急了,两个人冲上去抢东西。
可李莉莉的兄嫂是什么人啊,他们常年在乡下干农活,有一把子力气。
好不容易进一次城找妹妹,总不能空手而归。
李莉莉让他们去厨房拿点吃的,他们就拿出自家的麻袋,准备把好东西全装进去,带回去给乡下的老小尝尝。
年货钱也可以省了。
妹妹一大家子都是有工作的,不缺这点吃的,跟他们乡下人不一样。
哪知道被奶奶和妈看见了,她们气得要死,各种脏话骂出来。
那些乡下人也要面子的啊?两个人直接冲上去扭打了起来。
赵兰香被李莉莉的哥哥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一圈,差点站不稳。她扑上去要撕咬这个大老爷们。
“你,你特么打女人。”
“老子打的就是你。老虔婆,拿你点东西怎么了?我妹嫁给你们家给你儿子传宗接代,现在回馈点娘家不是应该的?你少给老子逼逼,扇死你。”
赵兰香没想到老二的这个小舅子这么混,一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个壮硕的体格看着怪吓人的,还有那架势,跟要杀人一样。
听说他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杀猪匠。
赵兰香忍不住一哆嗦,惊出一身冷汗。
另一边,张桂被按在地上摩擦。
李莉莉嫂子的耳光一个个落下,把张桂的脸扇得红的像樱桃。
顾宏博和顾宏利两兄弟回来才把几人拉开。
李莉莉躲在屋里根本不敢出来,她哥嫂可太彪悍了,她出来两边都讨不到,还不如让他们闹腾。
至于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让她被婆家看不起,她根本没想过。
自己娘家人战斗力惊人,她们胆敢欺负她,也要掂量掂量她背后的娘家人。
反正他们都是泥腿子,出来闹就出来闹,又没有铁饭碗可以丢。
李莉莉躲在房间里,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婆婆和嫂子脸上都挂了彩,头发散了,衣服也皱了。
张桂的脸肿了半边,红红的,像被人扇了好几巴掌。
赵兰香的嘴角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渗出来了。
李莉莉看着她们狼狈的模样,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门关上,走回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心里舒坦了。
都不是啥好货,活该。
院子里,赵兰香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的头发散了,一缕一缕地垂在脸前,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张桂站在厨房门口,脸肿着,跟涂了胭脂一样。
顾宏博站在院子中间,看到这些土匪,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身前比划着。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大又急。
“你们走!走!我家不欢迎你们!”
李莉莉的哥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麻袋扛在肩上,麻袋里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他看了一眼顾宏博,又看了一眼赵兰香,哼了一声。
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朝妹妹的房间走去,手里背着麻袋不放松。
黄敏一家人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谁都没有进去。
赵兰香从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急。
“亲家,你们别误会。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们是被打的。那个男的是李莉莉的哥哥,他来我家抢东西,我们不让,他就动手打人。你看看我的脸,你看看张桂的脸,都是被他打的。”
她说着,把脸凑过去,指着嘴角的血痂,又指了指张桂的方向。
张桂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赵兰香旁边,把脸也凑过去。她的脸肿着,眼眶周围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
黄敏的母亲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兰香和张桂脸上的伤,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赵兰香的声音更急了。“亲家,你们要是不信,我把那个人叫出来,当面跟你们对质。他还在屋里,我去叫他。”她转过身,朝屋里喊。“莉莉!莉莉!你出来!把你哥叫出来!”
没有动静。
赵兰香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莉莉!你哥呢?让他出来!”
还是没有动静。
赵兰香转过身,走进屋里,推开李莉莉的房间门。
房间里没有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有一个脚印,是鞋底踩上去的,带着泥。她的脸白了,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
张桂看着她,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人呢?”
赵兰香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碎。
“走了。爬墙走了。”
张桂的脸从白变成了青,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黄敏的母亲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赵大姐,你说有人打你们,人呢?你叫了半天,人没出来。你说爬墙走了,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看到有人翻墙。”
赵兰香的嘴张着,合不上,她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们、他们是从后墙走的。后墙外面是条小路,你们看不到。”
黄敏的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抽。
他的目光从赵兰香身上移到张桂身上,从张桂身上移到顾宏博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赵大娘,我们来了两回了。头一回,你被公安带走。第二回,你家打成一团,说是被人打的。打人的跑了,你们连人都叫不出来。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赵兰香的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
“亲家,真的是被人打的。我骗你干什么?你看看我脸上的伤,你看看张桂脸上的伤。这是假的吗?能作假吗?”
黄敏的母亲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伤当然是真的。但怎么来的,你们婆媳俩心知肚明,我可不想我女儿嫁进来被你们这么糟践,毕竟你们家扇媳妇巴掌是传统。”
她转过身,拉着黄敏的手。“小敏,走。”
黄敏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流,是涌,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她看了顾恒远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顾恒远冲过来,挡在黄敏面前。
“小敏,你别走。你听我说。真的是被人打的,我奶奶和妈妈关系好,不会做出互殴的事情。我婶子的哥哥,他是杀猪匠,力气大,我们打不过他。他抢了我们家的东西,还打人。我们没有骗你。”
“不管是哪种情况,你们家这一堆事都糟心的很,我不想我宝贝女儿进去掺和。”
黄敏没有看他,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很快。黄敏的母亲跟在后面,黄敏的父亲跟在最后面。三个人走出了院门,走出了巷子。
顾恒远站在院子里,眼里满是不甘,该死,他辛苦了这么久,又被搞砸了。
赵兰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院门,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床沿上。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咽下去了。她把水杯放下,靠在被子上,眼睛闭着,心里想着家里的破事,没有一件顺心的,还有那个二儿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遇到事情就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真当自己那她没办法了。
顾家。
顾春霞坐在房间的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平平地摊开,掌心朝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痕还在,烟头烫的,一个叠一个。
顾明德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拐杖,看着她。他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春霞,你要是想去找那恶婆娘,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说了算。”
顾春霞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顾明德。“爸,赵兰香现在住在哪里?”
顾明德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后垟巷胡同,跟你那两个弟弟住在一起。”
她站了几秒钟,把窗帘拉上了。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爸,我想去看看她。”
顾明德的手在拐杖上攥了一下。“好。我陪你去。”
顾春霞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让北一和念念带我去就行。”
顾明德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上午,顾北一开着吉普车停在顾家门口。顾春霞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抹任何东西。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顾北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姑,媳妇,坐稳了。”
车子发动了,往赵兰香住的那条巷子开去。顾春霞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顾北一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拉开后座的门,顾春霞自己从车里出来了。
她站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巷子两边的房子。
房子是灰色的砖墙,屋顶铺着瓦片,有些瓦片碎了,露出下面的油毡。
顾北一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姑姑,就是这里。往里走,第三家。”
到了第三家门口,顾春霞停下来。她抬起手,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落下去,敲了三下。笃,笃,笃。
里面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三下,笃,笃,笃。
门开了一条缝,张桂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边脸,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肿着,眼眶周围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结了黑色的痂。
她看到顾春霞,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顾北一脸上,又移回顾春霞脸上。
“你找谁?”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干。
顾春霞看着她,声音不大。“找赵兰香。”
张桂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门打开,让开了路。顾春霞走进去,顾北一和夏念念跟在后面。
赵兰香听到有人找她,好奇地从房间出来,看到的是一张陌生又带点熟悉的脸。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很是刺耳。
顾春霞看着她,声音不大。“妈,你不认识我了?”
赵兰香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你不是春霞,春霞早就和男人跑了,死哪去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回来找我。”
顾春霞没有走。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赵兰香面前,低头看着她。
赵兰香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挪了挪,明显是不想见到她。
顾春霞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妈,我没死。我在刘家被你关了十几年,被铁链锁着,被打得浑身是伤。我没死。我活下来了。”
“不关我的事,我也是被骗了,如果我知道你嫁过去过得这么苦,我就算死也不会同意你嫁过去的,你打小就懂事,你一定能理解妈的苦心的,对吧。”
顾春霞看着赵兰香,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刻着的不安和恐惧。
“妈,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算账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顾春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
“妈,看样子,你把我卖了以后,你们的生活也没有过得有多称心如意。卖女求荣的时候,你就该明白,迟早要付出代价。”
赵兰香的脸从灰变成了青。“你、你胡说什么?谁卖你了?你是嫁过去的,明媒正娶的。彩礼也是规矩,谁家嫁女儿不收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