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贺廷正在煎鸡蛋,三个鸡蛋打在锅里,蛋白在油里滋滋地响,蛋黄圆圆的,红红的。
刘刚的嘴动了动,口水在嘴角溢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哥,这鸡蛋好香啊。”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讨好的、刻意的调子。
王贺廷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把鸡蛋翻了个面,又煎了一会儿,铲出来,放在盘子里。三个鸡蛋,焦黄的边,圆圆的,码在腊肉旁边。
刘刚伸手去端那盘鸡蛋。王贺廷的手按住了盘子。他没有看刘刚,声音不大。“这是我和美心的。你们不是早就吃过了,走远点,别打扰我。”
刘刚的手缩回去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眼睛还盯着厨房的方向。
刘父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不大。“没出息。几块鸡蛋就把你馋成这样。”
刘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人影晃来晃去,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王贺廷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是腊肉和鸡蛋。
王美心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两碗饭。坐在餐桌上,美滋滋地开吃了。
刘刚越看越难受,他都好久没吃到肉了,现在偏偏肉近在咫尺,他想吃还吃不到,简直是酷刑啊。
刘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大了些。“建国,你这儿子不怎么样啊,人高马大的,还跟小孩子一样。一盘鸡蛋,都不肯给客人吃一口。”
王建国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他、他就是那个脾气。回头我说他。”
刘父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茶几上,又坐回沙发上。
美心吃得很是享受,“哥,你这肉烧的,香得嘞,鸡蛋煎得这油滋滋的冒,好吃。”
王贺廷心情愉悦,“好吃你就多吃点,这是咱家最后一点腊肉,吃完就得重新晒了。”
盘子里的腊肉和鸡蛋吃完了,盘底还有一层油。王贺廷走进厨房,把盘子放在水池里,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响。
“贺廷,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王贺廷停下来,站在客厅中间。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坐。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刘父,没有说话。
刘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一个做小辈的,有好东西不知道孝敬长辈,只顾自己吃。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爸?”
王贺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出是什么的表情。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平又冷。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管不着。”
王建国的声音从沙发后面传过来,又急又重。
“贺廷!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他站在客厅旁边,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抹布,围裙还系在腰上。
王贺廷转过头,看着王建国。他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更冷了。
“爸,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转过身,走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刘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刘家人才住了两天,客厅里就被霍霍得乱七八糟。
茶几上堆着苹果核、饼干渣、烟灰,还有一碗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沙发上扔着刘父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那里有一块油渍,黑亮黑亮的。
地上有烟头,有踩扁了的饼干,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苹果皮,已经干了,卷着边。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脚臭味,烟味,还有剩菜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在客厅里,散不出去。
王建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的窗户打开。
风吹进来,把那股味道吹散一些。可到了晚上,味道又回来了。
他关窗的时候,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又开了一条缝,没有关严。
第三天晚上,刘父吃完饭,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建国。
他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
“建国啊,我心里苦,人到晚年,哪哪都不顺,我这腿和屁股,我也跟你说了,骨裂,医生说要动手术,不然就得瘸,可刘家这情况,哪里还能拿得出钱,这次去医院包扎的钱也是去借的。”
“要是爱秋在就好了,她对我最是孝顺,肯定舍不得他父亲就这么残了。”
他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刘刚假装天真得问道,“爷爷,不是有姑父在吗,他跟姑姑是一体的,他也肯定会孝顺你的。”
“是吧,姑父,你肯定会拿钱给爷爷看病的吧!”
王建国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怎么一下子就没架起来了。
“岳父,我、我这个钱全是爱秋保管着,她现在进去了,我也不知道她把钱放在哪,手头上也没有那么多钱。家里开销大,里里外外都要花钱……”
刘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也不是要你一下子拿出多少钱。你想想办法,借借,凑凑。你是国营厂的领导,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跟别人张个嘴,人家还能不给你面子?”
“是啊,是啊,姑父,你一个大领导不会一百多块都拿不出来吧,听说你们工资一个月就得有七八十,对你来说不就两个月工资的事吗,难道你岳父的腿还不值得你花两个月的工资吗?”
“姑父,你不会是不想给爷爷治腿吧?”刘芳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试探。
刘父叹了口气,伸手在自己那条伤腿上拍了一下。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建国啊,我这条腿要是废了,我也不活了,我活着干什么?拖累你们,还不如死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