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三人在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刘父躺在床上,右腿伸着,绷带缠得密密实实。
刘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刘刚的心里憋屈得很。
他不过就是想娶个媳妇,怎么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事?小雅跑了,钱没了,爷爷的腿也摔了。
他看着刘芳手里攥着的那两张大团结,越看越不舒服。
这是他搞到的钱,是他往黄大娘家门口一倒、装死装出来的。
要不是他,连这二十块都没有。
爷爷要做手术,一百块,这二十块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别说没有一百块了,就是有那个钱,也不该全花在爷爷身上。
他都多大年纪了,到死能不能挣回一百块都不好说。
自己还要娶媳妇,没有钱谁肯嫁给他?
刘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味道。
“爷爷,既然医生给你包扎好了,药也开了,咱就回家吧。”
他的眼睛看着刘父,眼皮都不眨一下,生怕爷爷脑子一抽,真要在医院住下来。
真要住下来,钱就得他四处去借,他可不愿意。
刘芳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看了刘刚一眼,又看了刘父一眼,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爷爷,我去把费用交上。”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咔咔的,越来越远。
刘父的眼眸低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过去他们家顺风顺水,他在村子里当支书,走到哪都有人递烟,逢年过节家里就没断过客。
现在树倒猢狲散,大伙见到他们跟见到了落水狗一样,恨不得上来踢两脚。
他这把老骨头是没有指望了。
腿好了又能怎样?支书身份没了,钱没了,儿子女儿都在牢里,老婆也在牢里。
现在就盼着老刘家能有个后,别断了香火。
刘父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沉。
“好。回去。这个家以后就指望你了。”
他说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挤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来回撞了一下,散了。
刘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爷爷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还要挨一顿骂。
他看着刘父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刘刚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芳交了钱回来,手里攥着找零的几块钱,走进病房。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还是红的。她看了刘父一眼,又看了刘刚一眼。
“走吗。”
刘刚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刘父从床上扶起来。
刘父的右腿不敢着地,脚尖点着地面,左腿撑着全身的重量。
他的手搭在刘芳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刘芳的腰弯了一下,咬着牙,没有出声。
三个人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牛车还拴在门口的树上,刘芳把刘父扶上车,铺好稻草,盖好棉被。
刘刚爬上车,坐在旁边。
刘芳解开缰绳,赶着牛车往回走。
牛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车轮碾过土路,颠簸得很厉害。
每颠一下,刘父的脸就白一分,额头上就多一层汗。
他的手攥着车板,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到了家,刘芳和刘刚又把刘父从车上扶下来,扶进里屋,扶到床上。
刘父一躺下来,整个人就瘫了,后背贴着床板,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喘着粗气。
“药呢?止痛药呢?”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急又燥。
刘芳从兜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粒,端了一碗水,送到刘父嘴边。
刘父把药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药咽下去,但他的眉头还皱着,额头上还冒着汗。
刘芳从里屋出来,站在堂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灶膛里的灰早就凉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草,划了火柴,点着了。
火苗蹿上来,映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她站起来,在厨房里翻了一遍,翻了碗柜,翻了米缸,翻了墙角的面缸。
碗柜里只有几个空碗,米缸里刮了个底,只刮出一小捧粗粮,面缸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一小捧粗粮倒进锅里,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坐在灶台前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稀稀拉拉的,米粒沉在锅底,上面全是水。
她又添了一把柴,煮了一会儿,锅里的水更热了,米粒在水里翻了个身,但还是那么稀。
粥好了。
她盛了三碗,端到堂屋桌上。
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碗底,几粒大的,几粒小的,数都数得过来。
刘父被扶到堂屋椅子上坐下,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他烫得吸了一口气,咽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眉头拧着。
“这粥里怎么全是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不耐烦。
刘刚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碗里的粥下去一半,剩下的稀得跟洗锅水一样。
他把碗往桌上一蹾,碗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姐,这什么玩意?你想饿死我们?”
刘芳端着碗,没有喝。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利。
“爷爷,弟弟,是咱家的粮食没有了。我只找到这些。你们现在还嫌弃,明天想吃都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