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贾母连忙招手,让他们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两人的手,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慈爱的笑容。
请安过后,萧峰看了一眼身旁的黛玉,看似随意地开口道:“老祖宗,孙儿昨日回来后,想了一夜。觉得孙儿还是太嫩了些,眼界太窄,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如珍大爷那般,连淫人妻女、霸占家产的事都能做得出来的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人初见世间险恶后的“后怕”与“不解”。
“孙儿以后,定要多跟父亲和二嫂嫂学学,如何识人辨人,免得将来出了门,被小人所骗。”
林黛玉冰雪聪明,与他早已是心意相通,立刻便领会了萧峰的意图。
她接过话头,用一种天真而又带着几分后怕的语气,轻轻依偎在贾母身旁,柔声道:“是啊,老祖宗。我听了都觉得害怕。好好的一个家,若是由这等人掌着,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日后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呢。幸好……幸好有老祖宗您在,为我们做主。”
她的话,如同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贾母心中最柔软、也最护短的地方。
萧峰的话,是站在“家族治理”的角度,点出了贾珍的“无德”;而黛玉的话,则是站在“晚辈安危”的角度,点出了贾珍的“威胁”。
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萧峰的眼中是赞许与感激,黛玉的眼中,则回以一个慧黠的、鼓励的眼神。
“岂有此理!这个畜生!”
贾母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她心中最后那点犹豫,被这二人的“双簧”彻底击碎!
“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不仅败坏门风,竟还让我这心肝宝贝和玉儿都感到害怕!这样的畜生,若还让他做族长,我贾家,才是真的完了!”
贾母的眼神,彻底变得坚定而冷冽。她拍了拍萧峰和黛玉的手,声音里再无半分动摇:
“宝玉,玉儿,你们放心!此事,有老祖宗在,断不会半途而废!”
安抚了贾母,萧峰心中大定。接着又陪贾母说了一会话,随后他让黛玉留下陪伴老祖宗,自己则脚下不停,来到了贾政临时处理族务的书房。
还未进门,便感到一股紧张而高效的临战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房内人来人往,几个管家正捧着厚厚的宗族名册,焦头烂额地进出。
贾政居中调度,眉头紧锁,声音却沉稳有力,贾琏则坐在一旁,笔走如飞地写着一张张措辞严谨的帖子,而王熙凤,正站在中央,口齿清晰、雷厉风行地对几个管家媳妇分派着任务。
这三人,仿佛构成了一个高效的指挥核心,将这桩突发的家族危机,处理得井井有条。
“父亲,二哥,二嫂。”
萧峰上前,对三人行了一礼。
“孩儿病已大好,也想为族中之事,尽一份力。不知有何事,可以交予孩儿去办?”
他这一开口,正忙得不可开交的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表示了反对。
“胡闹!”贾政第一个皱起了眉,“你病体初愈,当以静养为要,这些俗务,有我们便可!”
王熙凤也立刻笑着打趣,试图将他劝回:“我的好兄弟,你只管安心读书,便是对咱们最大的帮助了。这些跑腿的活儿,哪能劳动你这尊大佛?”
“就是,兄弟你,还是去歇着吧。”贾琏也抬起头,调笑了一句。
萧峰看着他们,脸上却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父亲,二哥,二嫂嫂,此言差矣!”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你们若因我体弱,便不让我历练,事事为我安排妥当,这与过往的纵容溺爱,又有何异?今日若不能为家族分忧,日后又谈何光耀门楣?!”
贾政看着儿子那双写满了坚定与渴望的眼睛,心中既是无奈,又是无比的欣慰。他长叹一口气,从贾琏刚写好的一沓帖子中,抽出了三张。
“也罢。既然你有此心,为父便不拦你。”
他将帖子递给萧峰,沉声吩咐道:“这三家旁支,人也还算明理。你便亲自去一趟,将这合族大会的帖子送到,将事情缘由简要说明,请他们务必到场。”
他指着帖子上的名字,一一介绍:“这三家分别是,住在铁槛寺附近的族兄贾琼,在西城开着香料铺的远亲贾菖,还有那个……父母早亡,如今靠着府里接济、在咱们园子里打理花草的贾芸。”
“孩儿领命!”
萧峰接过那三张分量不轻的帖子,郑重地放入怀中。他对着三人,再次深施一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王熙凤看着他那充满力量的背影,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看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我就说,他那病,是装的。这龙行虎步的样子,哪里有半分虚弱?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随后,她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账册上,但心中,对萧峰的探究与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一场更大的风暴,也随着萧峰的“出征”,即将被引动。
怀揣着那三张分量不轻的帖子,萧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荣国府。
他此行,明为信使,实为伯乐。
自来到这个世界,他所倚仗的,无非是前世的眼界、功夫,以及这一世的身份。但要想在这盘根错节的棋局中真正立于不败之地,他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脚,自己的班底。
今日,便是他“出征”的第一步。
第一站,贾琼。
按着帖子上的地址,萧峰来到铁槛寺附近一处杂乱的民巷。贾琼的家门紧锁,倒是隔壁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娘,指着巷子口的一家茶馆道:“琼哥儿?大清早就不见人影了,多半又去那‘安乐窝’里听书喝茶去了。”
萧峰谢过大娘,来到那家名为“安乐窝”的茶馆。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夹杂着闲汉们的喝彩与高谈阔论。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目光便落在了靠窗的那一桌。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色发黄的青年,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着同桌的几个闲汉唾沫横飞地抱怨着:
“你们是不知道!想我贾琼也是国公爷的嫡派后人,想当年我爷爷那辈,也是能跟府里老爷们称兄道弟的!如今呢?落得这般田地!那府里的主子们,一个个脑满肠肥,指头缝里漏出那么一星半点,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了!偏生一个个都是睁眼瞎,看不到咱们这些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