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颔首,继续道:“第二件事,造势。”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花钱,雇些嘴碎的、与咱们毫无瓜葛的地痞混混,去城中各大酒楼茶肆,给我散播消息。就说宁国府贾珍,平日里如何强占民财,如何鱼肉乡里,如何逼得良家妇女投井自尽。不必添油加醋,只将他做过的那些恶事,原原本本地说出去便可。”
“另外,”他补充道,“再找几个人,去五城兵马司衙门口附近,状似无意地打听贾珍的出行规律和仇家。记住,所有参与之人,都不能与你我有任何联系,事成之后,让他们立刻离开京城,给足封口费。”
周通混迹江湖多年,瞬间便明白了萧峰的意图。这肯定是和贾珍有莫大的关系!
但他犹豫了片刻,脸上竟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搓着手道:
“主公,这……这事不难。只是,要找那些嘴碎的地痞混混,最快、最方便的地方,便是……赌场。我……我怕……”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了下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对过往的恐惧和对自身意志力的不自信。他怕自己一脚踏入那个深渊,便再也爬不出来。
萧峰看着他那副挣扎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许。
他怕,就说明他真的想戒。
萧峰没有用命令去强压,或是用大道理去说教。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周通,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周大哥,你可知,我为何要扳倒贾珍?”
周通一愣,摇了摇头。
“因为他欺辱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萧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一个本该被他视若亲女的晚辈。他用权势、用暴力,将她逼入了绝境。”
他看着周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恃强凌弱的无耻之徒。更恨的,是那些明明有能力反抗,却选择对不公视而不见的懦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周大哥,你是一条好汉,一身的本事,不该只用来跟那些泼皮无赖争强斗狠。你的拳头,应该用来保护像你母亲那样的弱者,应该用来砸碎这世间的不公!”
“你若连赌场那点小小的诱惑都战胜不了,又如何能帮我,去战胜贾珍这等真正的恶人?又如何,能真正地保护好你的母亲?”
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却比任何耳光都打得响亮!它将周通的个人挣扎,从“戒赌”这个小我,瞬间提升到了“行侠仗义,守护弱小”的大我!
周通浑身剧震!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醍醐灌顶!
是啊!自己为何要戒赌?不仅仅是为了母亲,更是为了追随眼前这位主公,去做一番真正的大事业!是为了让自己这身本事,有一个能配得上它的用武之地!
赌场那点蝇营狗苟,与这等匡扶正义的豪情相比,算得了什么?!
“主公!”
周通从椅子上“霍”地站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江湖草莽气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坚定的火焰!
他对着萧峰,重重地一抱拳,声音嘶哑却无比洪亮:“我明白了!您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帖帖!从今往后,我周通,若再为一己之私欲所困,便不配再追随主公!”
说完,他将那一百两银票收入怀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充满了奔赴战场的决绝与新生般的豪迈。
然而,当周通真正踏入那家他曾沉溺其中,又险些丧命的“聚宝盆”赌场时,那熟悉而又刺鼻的汗臭、酒气、女人的脂粉味,混杂着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和赌徒们疯狂的嘶吼,还是让他的腿肚子不自觉地软了一下。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峰那番话,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那些诱人的声响。
他刚找到一个平日里消息最灵通,也最贪财的地痞头子,塞了银子,还没开口,那地痞便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嘿嘿笑道:“哟,这不是周大哥吗?稀客啊!听说前儿个栽了跟头,怎么着,今儿是又弄到钱,想来翻本了?”
几个相熟的赌棍也围了上来,起哄道:“来来来,周大哥,咱们再杀两把!你这手气,保管今天能把输的全赢回来!”
一只油腻腻的手,已经将一副骰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周通看着那熟悉的骰盅,只觉得一股熟悉的、让他手心发痒的燥热,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就在他即将伸出手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了母亲那张布满皱纹,含泪嘱咐的脸,闪过了萧峰那双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眼睛。
他猛地抬手,抓起桌上的一杯烈酒,看也不看,仰头便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也烧掉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堪的欲望。
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因挣扎而赤红的眼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那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戾。
围上来的赌棍们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便后退了半步,再不敢多言。
周通这才收回目光,将那地痞头子拉到一旁,从怀中又掏出十两银子,拍在他手里,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压抑的口吻,飞快地交代了要办的事。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将身后那片喧嚣与污浊,彻底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才算是真正地,和过去那个烂泥里的周通,做了个了断。
而另一边,周通走后,萧峰独自站在院中,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那股……自嘲与厌恶。
“我萧峰一生,最恨的便是背后构陷,最不齿的便是这等阴私算计。”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神中的决绝被一抹更深的痛苦所取代。
“想当年聚贤庄,天下英雄齐至,我只一双铁拳,一腔热血,杀出一条血路,何曾用过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传功、执法长老,若我丐帮的兄弟们泉下有知,看到我如今竟如那全冠清、康敏之流一般,靠着散播流言、布局构陷来对敌,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他不是贾宝玉,他骨子里,是那个宁可血溅五步,也不屑于在背后伤人的北乔峰!
“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深更冰冷的决绝所覆盖,“只要能救回阿朱,只要能让那些可怜女子挣脱这‘薄命’的枷锁……我萧峰,便是化身成自己最唾弃的恶鬼,又有何妨?!”
他将那份源自英雄本性的自我厌恶死死压下,眼中的情绪再次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随后,萧峰并未立刻回府。他信步走进一条繁华的商业大街,却在人群中几个巧妙的转身,便钻入了一条无人的死胡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当他再次走出胡同时,那个清秀的少年公子,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约四十,面容精明,并且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绸缎商人。
他走路的姿态和眼神的流转,都与之前的贾宝玉判若两人,即便是最熟悉的人当面,也绝认不出来。
他以“胡老板”的化名,信步走进了一家京城最大的牙行。
“客官,您是租房还是买房?”一个口若悬河的牙人立刻迎了上来。
“买房。”萧峰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沉稳,“要现房,地段要好,最好在内城,但院子本身要僻静,不易被人打扰,前后都要有门路出入。价钱不是问题,但今日就要办妥。”
牙人一听这口气,便知是大主顾来了,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领着他去看了好几处宅子。
最终,萧峰看中了位于榆柳街内一条深巷中的一座二进小院。这院子,正门对着繁华的街道,周围商铺林立,人流嘈杂;后门却通着一条可以四通八达的僻静胡同。
正是“大隐于市”的绝佳藏身之所。
“就这儿了,多少钱?”萧峰问道。
“胡老板好眼力!这院子闹中取静,又是前朝一位告老还乡的侍郎修的,要价嘛……三百五十两,一分不能少!”牙人搓着手道。
萧峰根本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从怀中取出三叠崭新的银票,每叠一百两,外加一锭五十两的雪白银锭,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三百五十两。现在就办房契,休得多言!”
那股不容置喙的豪气和干脆,让牙人瞬间闭上了嘴,眼中只剩下银子放出的光芒,连忙哈着腰,手脚麻利地办好了一切手续。
拿着那串冰冷的钥匙和崭新的房契,萧峰心中已有定计。
这个小院,离贾府不远不近,藏于闹市之中,将是秦可卿“新生”的起点。而他自己,也将在这里,完成最关键的准备。
做完这一切,天色尚早。他再次寻了僻静处,恢复了贾宝玉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外出归来、淘到好书的兴奋与疲惫,赶在晚饭前,踏入了荣国府的大门。
从这一刻起,他白天依旧是那个勤奋上进的宝二爷,与黛玉谈诗,与宝钗论事,去给贾母请安,去向贾政汇报学堂进度,一切如常。
但无人知晓,当夜深人静之时,那个属于北地英雄的、冷酷而决绝的灵魂,正在为三日后的那场雷霆风暴,磨砺着他最锋利的宝剑。
夜深人静,萧峰独坐灯下,脑中飞速复盘着白日的布局。
周通那边,寻尸与造势已经启动,应该会有好消息。
城南的小院,也已是囊中之物。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最关键的环节——他自己的脱身之法。
他清楚,后日行动的当晚,他必须消失数个时辰。
但“贾宝玉”是何等身份?荣国府的凤凰蛋,贾母的心头肉,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任何形式的“失踪”,都会引来滔天大祸,让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法子,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消失”在众人眼前,那就是——生病!
一场足够严重的病!
这个念头一生起,他便不再有半分犹豫。要做,就要做得滴水不漏,做得人尽皆知,做得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计议已定,他毫不迟疑。
片刻后,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猛地从卧房内传出,那声音听着便让人心揪。守夜的袭人闻声大惊,连忙挑帘进去,只见萧峰竟已坐起身,面色潮红,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爷!您这是怎么了?”袭人惊呼,快步上前,伸手一探他的额头,虽然不至发烧的热度,但屋内的阳刚热气还是让她有些担忧:“有些烫!不行,得赶紧去请大夫!”
萧峰却一把拉住她,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别去!都这么晚了,为这点小事,惊动了老太太和太太,她们又该一夜睡不好了。我……我就是白日里在外头跑了一天,累着了,许是着了点风。睡一觉,明日……明日便好了。”
袭人见他如此固执,又看他一脸倦容,心中虽急,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端来温水,伺候他喝下,又为他掖好被角,再三确认不发烧后,心中打定主意,若是天亮时还不见好,便是绑也要把大夫绑来。
然而,一夜过去,萧峰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沉重。
次日清晨,当晴雯端着早膳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家爷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整个人有些迷糊,连唤几声都没有反应。
这一下,整个碧纱橱彻底乱了套。
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传遍了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宝二爷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最先赶到的,是心急火燎的贾母和王夫人。
“我的心肝!我的宝玉!”
贾母由鸳鸯等人簇拥着,一进门,看到床上躺着的萧峰那副模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拄着龙头拐杖,点着地,急得直掉眼泪。
“我就说让你别那么拼命!这下可好,竟累出病来了!快,鸳鸯,去把库里那支百年的老山参拿来,切一片给他含着,先吊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