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政和赛伦沿着运河游到了公共建筑群的深处。
这里的建筑比外围的住宅更加高大,也更加破败。巨大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河道里,柱身上覆满了珊瑚和海绵,橙色、紫色、绿色的斑块像一幅抽象的油画。
鱼群在倒塌的石柱间穿梭,对这两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毫不在意。一条半透明的海蜇从太子政的头顶上方飘过,触手拖在身后,像一袭被海水浸透的纱裙,在探照灯的光束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探照灯的光照在一面残存的墙壁上,墙面上的壁画还依稀可辨。蓝色的底是大海,白色的浪花在蓝色的底上翻涌,红色的船行驶在浪花之间,船上站着人,人的头顶上方有一圈金色的光环。那些光环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微微发亮,像是还残留着某种古老的、不肯褪去的温度,像是那些光环不像是单纯的装饰,而是真的在发光。
赛伦停在壁画前,探照灯的光从左到右慢慢移动。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船头的形状,船帆的褶皱,那些人手拉手的姿态。
壁画的颜色在四千年的海水浸泡下已经褪了大半,但某些局部依然鲜艳得不像话。船帆是白色的,白色的下面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像黎明时分的云,像贝壳内壁的珠光,像婴儿脸颊上透出的血色。船上的人穿着长袍,长袍的下摆在风中飘起来,露出赤裸的脚踝和脚踝上金色的环。那些金环在海水中闪着若有若无的光,像一颗颗被固定在脚踝上的星星。
【这画的好像是海上祭祀的场景。】赛伦说。
太子政仔细看了又看,秦国没有海,没有海上的祭祀。他不知道那些人站在船上是在向谁祈祷,不知道那些金色的光环代表的是神还是祖先,不知道那些手拉手的动作是在跳舞还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他把探照灯的光移向了壁画旁边的另一面墙。
那面墙上没有画,只有一排排的凹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凹槽的深度大约一个指节,宽度刚好能插入一块薄板。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凹槽,成千上万个,铺满了整面墙壁。
有的凹槽里还插着石板,但数量极少。太子政游到最近的一个还插着石板的凹槽前,小心翼翼地将石板从凹槽里拔了出来。石板比他的手掌大一圈,厚度不到一指,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它的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那些符号他已经见过了,在城门口的立柱上,在住宅区的门楣上,在螺旋纹路的中心凹坑旁边。
石板上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堪,海水和时间的侵蚀让那些深刻的刻痕变得圆润,边角不再锋利,凹陷不再清晰。有些符号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有些符号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块浅浅的、光滑的凹陷,像一张嘴在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之后永远闭上了。
但太子政依然能辨认出,这些和刻在城门上的文字是同一种符号,同一种语言,同一个文明的记忆。
可以想象,在遥远的过去,在亚特兰蒂斯还未沉入海洋的时候,这里有一整面墙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被精心打磨过,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字,每一块石板都被小心翼翼地插进凹槽里,像一把剑插进鞘。那是一个完整的、庞大的、沉甸甸的记忆库,是一整面墙的文字,一整面墙的故事。
那是何等的壮观。
现在这里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墙,千千万万个凹槽。也许这些石板是在亚特兰蒂斯人在撤离的时候匆忙带走了它们,也许是被后来的人拿走了,也许只是散落在了废墟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某一天被某一只手从泥沙里捞出来,重新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太子政把手中的那块石板轻轻插回了凹槽里,它进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妥帖地嵌进了那道四千年的缝隙。
他悬浮在那面空的墙前,伸手轻触那些曾经放着记忆与文明的石槽。他的指尖划过凹槽的边缘,那些锋利的棱角早被海水磨圆了,变成了柔和的、光滑的弧线。
“那一天,”太子政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也是这般被那群反贼从咸阳宫里抢走的吧......”
他在看那面空墙,仿佛那面空墙在他眼里不再是亚特兰蒂斯的记忆库。它变成了咸阳宫里堆满了竹简和卷宗的宫殿。他看见那些竹简被一捆一捆地从架子上搬下来,被塞进麻袋里,被运上牛车,被拉向远方。
又或是被那楚人一把火变成了焦土。
赛伦悬浮在他身侧,没有说话。探照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太子政的侧脸照亮,那张被透明头盔包裹着的年轻又沉着的脸。光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像一枚刚刚被铸造出来的、还没有被任何人触摸过的钱币。
那枚钱币的正面是未来的始皇帝,背面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赛伦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探照灯的光稳稳地照着太子政的脚下。
他们在空墙前又停留了片刻,水流的低鸣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像一声声被拉长了的叹息。
赛伦轻轻叹息了一声,拍了拍太子政的肩膀。【走吧,那边好像有东西。】
太子政顺着赛伦探照灯的方向看过去,在一根断裂的立柱和坍塌的横梁形成的三角形空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探照灯的灯光照射下闪烁。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同时向那个方向游去。
三角空隙比看起来要深,探照灯的光照进去,照出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海水磨圆了,像一排排光滑的鹅卵石,像被海浪冲刷了无数遍的礁石。
台阶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沙,沙面上偶尔能看到细小的、分叉的爬痕,像是什么东西曾经从这里经过,拖着沉重的、柔软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下爬。
太子政游在前面,他的手扶着墙壁,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滑过,感受着那些四千年前的凿痕。墙壁上有几处被白色的、钙质的东西覆盖了,像一张张巨大的、发霉的邮票贴在墙上。透过那些白色的覆盖物,隐约能看到后面的石面被什么东西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木头。
赛伦跟在后面,探照灯的光从太子政的头顶上方照过去,把台阶的尽头照亮。那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但它的高度比之前的通道都要高,从地面到天花板大约有两丈,像一个竖起来的、细长的盒子。墙壁上的石面光滑得不像手工打磨的,像被什么东西整体切割过,像一面没有水的镜子。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脚下的石板和头顶的天花板,还有那一层薄薄的、覆盖在一切表面上的细沙。一只橙色的海星趴在墙角,五个腕足微微卷起,像是在睡觉。它的身体上有一层细密的、像天鹅绒一样的绒毛,在探照灯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不高,只到太子政的膝盖。台面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臂伸展那么宽。石台的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探照灯的光照在上面,能看到太子政和赛伦的倒影。
台面的正中央,放着一个东西。
探照灯的两道光束同时照了上去。
那是一个盒子,材质看起来像木头,但在海水中浸泡了四千年却没有腐烂,没有开裂,没有变形,甚至连表面的纹路都依然清晰得像刚刚刻上去的。那是木头本身的纹理,像河流,像树枝,像一张被折叠了无数次又展开的纸,每一道纹路都在说着一个关于生长和年轮的故事。
盒子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近乎黑色的紫,像黄昏时最后一片云被夜幕吞没前的颜色,像熟透了的桑葚被碾碎后流出的汁液,像深海里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那片水的颜色。它就是木头本身的颜色,是四千年的浸泡和氧化让这紫色变得如此深沉,如此复杂,如此说不清道不明。
盒盖的边缘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银白色的金属丝。金属丝弯成了螺旋状的花纹,一圈绕着一圈,从盒盖的四个角向中央汇聚。那金属丝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在探照灯的光下它反射出冷冽的银白色的光。
盒盖的中央,有两个半圆形的凹痕,并排在一起,像两片合拢的贝壳,又像一双闭着的眼睛。凹痕的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光滑到探照灯的光照上去的时候,会在边缘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晕。
“这个就是灵尔希说的宝藏?”太子政轻轻打开了盒子。
那只趴在墙角的海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缓慢地朝着石台的方向移动,五条腕足一伸一缩,像一只橙色的、在沙地上行走的手。
【应该是了,只是个探险游戏。宝藏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遗迹本身。】赛伦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宝藏就是哄孩子的小玩意。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嗯。”太子政合上了盖子。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游了回去。太子政游在前面,赛伦跟在后面。他们经过那面空墙的时候,太子政的速度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一只比手掌还大的蝶鱼从他们之间游过,它的身体是黄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纹,像一幅抽象画。
它不紧不慢地摆了摆尾鳍,朝着另一个方向游走了。石柱上,一朵巨大的海葵正在收拢它的触手,像一朵花在夜幕降临前缓缓合上花瓣。
赛伦的探照灯的光在太子政的身后画着一个稳定的、不急不慢的圆,照亮他脚下的一切,沙粒、海星、海胆,一只正在沙地里打洞的蠕虫,一块被磨圆了的碎陶片,一枚嵌在石缝里的、生了锈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