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炮——归我独力团！”二营长沈泉铆足劲猛蹿，在新一团伸手前一尺，蹭地跃上炮架，屁股往炮管上一墩，当场“坐”下了。
可才沾凳儿，他就“嗷”一声弹了起来——炮管滚烫，跟烙铁似的，裤子后裆“滋啦”一声粘住又撕开，裂开个豁口，白花花一片腚肉直接漏了风。
他就这么光着半截屁股蛋子，叉腰站在炮管上，活像只踩着鼓面打鸣的公鸡，扯着嗓子喊归属权。
“独力团的，脸还要不要？这是新一团的炮，赶紧滚下来！”张大彪虽已稳控五门，但见沈泉抢走第六门，嗓门立马炸雷般吼开——团长交的死命令：六门，一门不能少！少一门，回去挨骂不说，还得蹲墙角啃窝头。
“新一团的，凭本事抢来的就是我的！这炮，刻着咱独力团的印儿！”沈泉叉着腰吼得唾沫星子乱飞，“二营的，麻溜围过来！谁敢伸手，先啃我拳头！”
……
独力团二营的兵眨眼聚成一圈，把那门炮护得密不透风，活像老母鸡拢着最后一枚热乎蛋。
孔捷老远瞅见沈泉骑炮耀武扬威，扭头朝李云龙哈哈大笑：“李云龙，瞧见没？咱独力团也有炮了！往后说话，腰杆子能顶穿房梁喽！”
“我说孔二愣子，乐啥呢？”李云龙斜乜他一眼，目光早落在孙德胜肩扛手抱、垒成小山的弹药箱上——孔捷抢的那门炮底下，空弹药箱堆得齐膝高，炮弹？一发没见着。
没炮弹的炮，就是块会反光的废铁，有啥好嘚瑟的？
“我就乐！我就乐！咋地？”孔捷还没咂摸出味儿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后碰上程瞎子，我走路都能带起风！”
他心里门儿清：比不过李云龙的新一团，咱就拿772团开刀。听说程瞎子最近急得薅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揪，就盼着压新一团一头，结果连影儿都没摸着。
眼下倒好——新一团压不住772团？咱独力团先把它摁进泥里，踩得严严实实！这滋味，比喝二两烧刀子还痛快！
什么“有编制吃皇粮”，什么“亲娘养的”，呸！全是虚的！
“团长，不负重托，抢下了一门真家伙！”孔捷刚凑近炮边，沈泉立马挺胸邀功。
“嗯，行！二营长，给咱独力团挣足了面子！”孔捷点头赞许，忽见沈泉裤裆裂着口子，凉风直灌，皱眉问：“你小子裤衩跑哪儿去了？注意影响！注意形象！”
“抢得太猛，炮管烫的！”沈泉一拍脑门，这才觉出后腰发凉，慌忙一手捂腚，一手拽裤腰。
“哈哈哈——”独力团一众兵蛋子哄堂大笑，笑得直捶大腿。
“团长，独力团抢了先……”张大彪脸色发沉，凑到李云龙跟前低声禀报。
“没啥，没啥。”李云龙摆摆手，满不在乎，“你带人接着追，溃兵一个不留，全给我摁进土里！”
“是！”张大彪领命转身，带队撒腿就追。
“王怀保！你也带三营跟上！”孔捷扭头下令。
追溃兵可是肥差——枪支、子弹、干粮、棉衣，哪样不是现成的油水？不能全让新一团捡了便宜。
王怀保没捞着炮，憋着股闷气，低头应声，带着人闷头追去。
李云龙踱到孙德胜这边，见他把所有弹药箱牢牢护在身侧，满意地一巴掌拍在孙德胜肩上：“孙德胜，干得漂亮！给老子长脸了！”顿了顿，却没问炮弹数，反倒抬眼问：“凌风呢？”
李云龙第一句，问的是人，不是弹。
“团长，刚才那三枪，全是他打的。”孙德胜抬手一指，凌风正扶着树干，慢慢从坡后挪出来。
身子骨太虚，这路又颠又滑，他走得比蜗牛还慢，这才姗姗来迟。
“啥？凌风会开枪？”李云龙一愣——他亲手摸过凌风的手，细皮嫩肉，连扳机都没碰过。
“团长，我也纳闷呢。”孙德胜挠挠头，“三枪全中移动的炸药包，这准头，够上神枪手榜了。”
对一个从没摸过枪的人来说，简直邪门。
“我自己问他。”李云龙说着，顺口补了一句：“炮弹多少？”
“六十八发。”孙德胜答得干脆。
“嗯，盯紧了。”李云龙点点头，六十八发，够打三场硬仗了。
“团长。”凌风站定，气息微促。
“凌风，多亏你这一手布局，不然这炮早炸成渣了！”李云龙一把攥住凌风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眼里全是光。
“团长，真不是我布的局……纯属碰巧。”凌风轻轻摇头。
“不是你安排的？”李云龙一怔，眉峰猛地往上一挑，“不是你布的局，怎偏偏赶在炮要炸飞那会儿撞进来，硬生生把大炮给拽回命来了？”
“团长，真要是我亲手设的套，少说也得跟您讨一个整连的人手撑场面。”凌风答得干脆。
“那……那你带着孙德胜他们，到底钻哪儿去了？”李云龙眼皮一掀，眨巴两下，追问。
他心口一沉，细琢磨，还真就是这么个理儿——
凌风脑子转得比磨盘还快，若真铆足劲盯住这门炮，早该开口要兵、要弹、要掩护，哪会悄没声儿地溜了七八天？
可人影不见，踪迹全无，他究竟蹲在哪片山坳、守在哪道沟口，干了什么？
“团长，这儿人嚷马嘶的，话不好讲透。”凌风朝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不急不急，仗都打赢了，咱有的是工夫嚼舌头。”李云龙背着手，笑得松弛。
“可未必。”凌风目光一凝，“平田一郎三千多人马刚被您踩进泥里，您说，他咽得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新一团越打越壮，越扩越硬？”
“怕啥！”李云龙一拍大腿，豪气冲天，“眼下手榴弹堆成垛，地盘收回来一大片，大炮又添了五门——他敢再来，咱就再掀他一回底裤！”
“团长，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凌风由衷赞道。
“哎哟，这话可折煞我喽！”李云龙难得耳根一热，摆摆手，顺势揽住凌风肩膀，朝林子深处踱去。
“凌风啊，我摸过你手，指节没茧，掌心没火药熏痕，咋端枪就准得邪乎？”他边走边攥住凌风手腕，语气里满是好奇。
三发子弹追着晃荡的炸药包飞，寻常神枪手也难稳稳咬住。
“团长，我真记不清自己摸没摸过枪。”凌风摇头，“但‘三点一线’的道理，我刻在骨头缝里。当时炮口喷火，炸药包眼看就要腾空，我哪还顾得上瞄得准不准？碰上最后一颗子弹擦着引信过去，算我命硬。”
“啥？最后一颗子弹点着了炸药包？”李云龙眼珠子一瞪，“孙德胜那小子，就只塞给你三颗子弹？”
凌风听出话里那点埋怨，忙接上：“团长，那会儿战况乱得像滚粥，孙大哥把子弹全匀给前排弟兄了，压根没料到我能开火——真不怪他。”
“嗯。”李云龙鼻腔里应了一声，没再往下揪。
毕竟，大炮保住了，孙德胜拼死扛旗，连带那个活下来的战士，都是实打实的功臣。
回头得杀头猪，烫坛老酒，狠狠犒劳！
李云龙领着凌风绕进一片松林，唤来虎子带人圈出警戒线，隔绝闲杂人等。
“凌风，你临走前提过一句，主意跟‘下雨’沾边。如今三千多鬼子汉奸叫咱们撵得鸡飞狗跳，我和老孔的人正衔尾追杀——现在，该掏心窝子了吧？”他定定望着凌风。
……
凌风本就没打算凑热闹抢大炮。虽说眼下敌军溃散，他那套“雨里藏锋”的盘算似没派上用场，李云龙却仍惦记着问个明白。
凌风执意换个清静地说话，李云龙心里就已笃定：这事，小不了。
眼下用不上，将来呢？
“团长，我当初提‘下雨’，可没说是专为对付这三千人备的招。”凌风嘴角微扬。
“啥？你这主意，压根不是冲着这批鬼子来的？”李云龙脚步一顿。
凌风轻笑：“我早断定——这批人，根本不够您一口嚼的。”
李云龙再次顿住，惊愕抬眼：“你……当时就看出我能吃得下他们？”
“对。”凌风点头如啄。
“那为啥不直说？”
“我说了，怕您当我在吹牛。”凌风语气平静，仍是那句老话——总不能把七个月后苍云岭那场血战，掰开了倒给您听吧？
“行，旧账翻篇！”李云龙一挥手，目光灼灼，“现在人快扫干净了，咱不扯前头——你倒说说，这‘雨’，咋就能浇灭敌人？”
“团长，翻遍史书，凡是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硬仗，十有八九，靠的是两个字：水、火。”凌风声音沉稳，“《三国演义》里，火烧赤壁、火烧博望坡、火烧连营七百里；关羽水淹七军——哪一回不是借了天地之势？那天瞧见雨丝斜织，我心里就落下一个‘水’字。”
“你想用水收拾敌人？”李云龙眯起眼，狐疑中透着亮光。
“没错。”凌风颔首，“布置早妥了，就等您把敌人，往那条‘水路’上引……”
话音未落，李云龙已急不可耐地打断：“快！图纸呢？赶紧拿出来瞧瞧！”
他心头突突直跳——直觉这盘棋，绝非寻常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