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北山市政府新闻发布厅里座无虚席。五十多家媒体的镜头对准主席台,闪光灯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郑国栋端坐中央,左右是工作组其他成员,个个面色严肃。
“各位记者朋友,经过三天深入调研,工作组发现南山矿区治理工程存在严重问题。”郑国栋开门见山,语气沉重,“第一,工程设计不合理,投资三亿治理地下水,但据我们了解,实际效果存疑;第二,施工管理混乱,存在安全隐患;第三,资金使用不透明,缺乏有效监管。”
他身后的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施工现场材料堆放杂乱、夜间照明不足、安全标志歪斜......都是昨晚突击检查时拍的。
“更严重的是,”郑国栋话锋一转,“我们接到群众反映,当地存在‘为整改而整改’的形式主义倾向。一些治理措施缺乏科学依据,不仅浪费财政资金,还可能造成二次污染。”
台下一片哗然。有记者举手:“郑部长,您说的群众反映,具体是什么内容?”
“涉及具体人具体事,不便透露。”郑国栋推了推眼镜,“但我们可以明确的是,生态环境保护必须科学、依法、有序推进,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借环保之名搞‘形象工程’。”
这话说得极其严重,几乎是在直接否定整个治理工程。
发布会通过网络直播传遍全省。病房里,苏晴看到直播画面,气得浑身发抖。母亲赶紧扶住她:“晴晴,别动气,对孩子不好......”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苏晴眼泪涌出来,“林峰为了这个工程,肩膀伤成那样,他们却......”
王家村,老村长王福贵看着电视,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围观的村民炸开了锅。
“胡说八道!林省长是为咱们好!”
“治理工程才开工几天,井水重金属就下降了三成!这怎么是‘形象工程’?”
王福贵颤抖着站起来:“都安静!我这就去省城!我要去找林省长,我要去跟那些人说清楚!”
几乎同时,省政府办公室里,林峰正看着直播。左肩伤口传来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林省长,宣传部请示,我们原定下午的新闻发布会还开不开?”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开!为什么不开?”林峰站起身,“不但要开,还要开得比他们更隆重。通知所有省级媒体,邀请中央驻省媒体,把王家村的村民代表也请来!”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林峰拿起外套,“走,去现场看看。我要掌握第一手情况。”
上午十一点,林峰的车队驶入南山矿区施工现场。让他意外的是,工地外围聚集了上百名村民,举着横幅:“支持治理工程!”“还我绿水青山!”“感谢林省长!”
王福贵站在最前面,看到林峰下车,老人扑通跪下了:“林省长,我们全村人来给您作证!治理工程是好工程,是救命工程!”
林峰赶紧扶起老人:“老人家,快起来!乡亲们,大家怎么都来了?”
“我们不能看着好人被冤枉!”一个中年汉子喊道,“电视上那些人胡说八道,我们说啥也要来讨个公道!”
“对!讨公道!”村民们齐声呼应。
林峰眼眶发热。他站到一块水泥台上,大声说:“乡亲们,谢谢大家的信任!但请大家相信党和政府,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现在大家先回家,工程要继续施工,不能耽误工期!”
“我们不回家!”王福贵说,“我们要在这守着,看谁敢来捣乱!”
正说着,几辆媒体采访车驶来。郑国栋工作组的记者会刚结束,一些媒体就想来现场“核实情况”。看到这么多村民,记者们都愣住了。
林峰主动走上前:“各位记者朋友来得正好。既然工作组说治理工程有问题,那我们就现场看,现场问,现场核实。请大家跟我来。”
他带着记者们走进施工现场。周工正在指挥作业,看到这么多人,有些紧张。
“周工,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工程情况。”林峰说。
周工定了定神,拿起图纸:“各位,南山矿区地下水治理采用国际先进的‘原位化学还原’技术。简单说,就是通过注入药剂,把地下水中的重金属离子还原成不溶于水的物质,沉淀下来。这项技术在美国、德国都有成功案例。”
他指着监测设备:“这是实时监测系统,每半小时自动检测一次水质。数据显示,开工一周,地下水中铅、镉等重金属含量已经下降30%以上。这是数据记录,大家可以看。”
记者们围过去,拍照记录。
“那资金使用呢?”有记者问。
“所有资金使用都有明细账目。”周工打开电脑,“设备采购、药剂购买、人工费用,每一笔都有合同、发票。省审计厅已经提前介入监管,每三天审计一次。这是审计报告。”
林峰补充:“不仅是审计监管,我们还邀请村民代表组成监督小组,参与工程管理。每一笔开支,都要向村民公示。”
他看向王福贵:“老人家,您是监督小组组长,您说是不是?”
“是!”王福贵大声说,“每花一分钱,我们都要签字!林省长说了,这是老百姓的救命钱,谁也不能乱花!”
记者们纷纷记录。这时,一个记者突然问:“林省长,郑部长说接到群众反映,说工程是‘形象工程’。您怎么看?”
林峰沉默片刻,然后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这是王家村全体村民的联名信,五百三十七人全部签名按手印,支持治理工程。如果这是‘形象工程’,为什么老百姓这么拥护?”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王家村村民的体检报告。三十七人血铅超标,十二人患肾结石。七岁的王小宝,血铅含量是正常值的二十倍,已经出现智力发育迟缓。我想请问:什么样的‘形象工程’,需要拿老百姓的健康当代价?”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机器作业的轰鸣声。
林峰的声音通过记者的麦克风传出去:“我做这个省长,不是为了搞‘形象工程’,是为了让老百姓喝上干净水,呼吸清新空气,过上健康生活。如果这也有错,那我愿意一错到底!”
掌声响起。先是村民,然后是记者,最后连施工工人都鼓起掌来。
下午两点,省政府新闻发布厅。这场发布会比郑国栋那场规模更大,不仅有媒体,还有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专家学者,以及王家村村民代表。
林峰走上发布台,左肩的绷带没有遮掩,坦然面对镜头。
“各位,今天我们召开新闻发布会,只有一个目的——用事实说话。”林峰开门见山,“关于南山矿区治理工程,我讲三点。”
大屏幕上出现数据和图片。
“第一,工程有没有必要?请看这是王家村地下水检测报告,重金属超标最高达120倍。这是村民体检报告,三十七人血铅超标。如果这样的污染都不治理,那我们这些领导干部,还有什么脸面说‘为人民服务’?”
台下鸦雀无声。
“第二,工程有没有效果?工程开工七天,地下水重金属含量下降30%。这是监测数据,经得起任何检验。预计三个月后,水质将达到饮用水标准。这是科学,不是空话。”
“第三,资金有没有滥用?工程总投资三亿,其中两亿是应急救灾资金,一亿是环保专项资金。所有资金使用全程审计、全程公示。这是审计报告,这是开支明细。欢迎任何机构、任何人来查!”
林峰顿了顿,声音提高:“至于有人说这是‘形象工程’,我想请说这话的人,去王家村看看,看看那些血铅超标的孩子,看看那些患病的老人。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用健康换‘形象’!”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王福贵站起来,老泪纵横:“我代表王家村五百三十七口人,感谢林省长!治理工程是救命工程,我们全村人按手印支持!”
现场气氛达到高潮。
这时,有记者提问:“林省长,郑部长工作组说您‘一意孤行’,不听专业意见。您如何回应?”
林峰笑了:“专业意见?好,我们就说说专业意见。”他示意工作人员,“请陈院士上台。”
白发苍苍的陈院士走上台。这位七十岁的老地质专家,在业内德高望重。
“各位,我是省地质局退休工程师陈明远。”陈院士声音洪亮,“我以四十年地质工作的名誉担保,南山矿区治理工程方案是科学的、可行的。工作组说的‘专业意见’,我不知道是哪些专家的意见,但我要说:如果连这样的污染都不治理,那才是对专业的侮辱!”
又一阵掌声。
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大多数记者都已经倒向了林峰这边。毕竟,事实和数据最有说服力。
然而,战斗远未结束。
晚上六点,李锐匆匆来到林峰办公室:“疯子,孙国庆的案子有突破!我们查到他儿子在美国留学,每年花费超过五十万美元。而他儿子的账户,近期有一笔三百万美元的汇款,来自香港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郑国栋的外甥!”
林峰眼神一凝:“证据确凿吗?”
“银行流水、公司注册信息、亲属关系证明,全都有了。”李锐递过材料,“而且,孙国庆的情妇交代,郑国栋来省里之前,孙国庆去北京‘汇报工作’,实际是给郑国栋送了‘见面礼’——一幅明代古画,价值三百万。”
“好!”林峰拍案而起,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中闪着光,“立即向中纪委汇报!同时,把这些材料也报给赵书记。”
“明白!”李锐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还有一个情况。我们监控到,郑国栋今晚约了省委副书记吃饭。地点在郊区的私人会所。”
林峰沉思片刻:“正常监控,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晚上八点,郊区“清雅居”会所最隐蔽的包厢里,郑国栋和省委副书记周志远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精致菜肴,但两人都没动筷子。
“周书记,情况您都看到了。”郑国栋叹了口气,“林峰这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啊。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完全是在和工作组对着干。”
周志远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省里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他慢慢品着茶,不说话。
“周书记,您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轻重。”郑国栋压低声音,“林峰这么搞,得罪的不是我郑国栋,是北京的一批人。他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您得劝劝他。”
周志远放下茶杯:“郑部长,林峰同志虽然年轻,但做事有原则。南山矿区的污染是事实,老百姓的健康受损也是事实。治理工程,是得搞。”
“我没说不搞。”郑国栋急忙说,“但要讲究方法,要循序渐进。一下子投入三亿,动静太大,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其他污染企业怎么看?其他地方的百姓会不会也要同等待遇?省财政承受得起吗?”
“这倒是实际问题。”周志远点头。
“所以啊,要缓一缓,要评估。”郑国栋趁热打铁,“周书记,您是省委副书记,有责任维护班子团结。林峰这样搞,把省里和部委的关系弄僵了,对全省工作不利啊。”
周志远沉默良久,缓缓道:“郑部长,您说得有道理。我会找林峰谈谈。但是......”他话锋一转,“孙国庆的问题,证据确凿,该查还得查。这个,没得商量。”
郑国栋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当然,当然。有问题当然要查。我只是希望,省里能综合考虑......”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散席后,周志远坐在车里,久久不动。司机小声问:“周书记,回家吗?”
“去省委。”周志远说,“我要见赵书记。”
晚上十点,赵建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志远走进来,开门见山:“赵书记,郑国栋找我了。”
赵建国示意他坐下:“说什么了?”
“施压,让我劝林峰让步。”周志远说,“但我感觉,他们真正担心的不是治理工程,是孙国庆的案子。孙国庆牵扯的人,恐怕不简单。”
赵建国冷笑:“当然不简单。李锐已经查清楚了,孙国庆和郑国栋有经济利益往来。中纪委已经介入。”
“那林峰......”周志远担心道,“他现在是众矢之的。郑国栋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赵建国走到窗前,“但老周,你我都清楚,林峰做的是对的。环保治理,反腐肃贪,哪一件不是中央三令五申的?如果我们因为压力就退缩,那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干什么?”
周志远点头:“我明白。所以我跟郑国栋说,孙国庆的案子必须查。我只是担心林峰的安全,他伤还没好,又这么拼......”
“这就是林峰。”赵建国感叹,“从石泉镇开始,他就这样。为了老百姓,命都可以不要。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真该向他学习。”
夜深了。林峰还在办公室看文件。伤口疼得厉害,但他不想去医院。苏晴下午又出血了,医生说要绝对卧床,否则有流产风险。他给医院打了电话,苏晴还安慰他:“我没事,宝宝也没事。你忙你的,注意身体。”
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手机亮了,是王福贵发来的信息:“林省长,今天村里开会,大伙儿商量了,我们要给中央写信,反映真实情况!不能让他们冤枉您!”
林峰回复:“老人家,别写。相信组织,相信法律。真相一定会大白。”
放下手机,林峰走到窗前。城市灯火璀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心中有光,就不怕黑暗。
只要脚下有路,就要走下去。
为了那些朴实的百姓,为了这片土地的未来。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