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在学那些魔女说话。”多萝西好奇问道,古琳达的嘴角还翘着,翘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在翘。
“我在想,以前她们都不来。”古琳达说,视线从多萝西脸上移开,落在长桌上的十二张椅子上,“现在倒是接受邀请了,更何况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古琳达高兴地打量着附近,虽然刚找到这里的时候确实很破旧,连墙壁都没有几处完整的。但经过修整之后还挺像模像样的,而且足够偏僻,可以作为很好的魔女庭院。
要不是有一个不错的家了,不然古琳达还挺想搬在这里住的,不过这附近的魔力波动怪怪的,不住也没事。
“因为现在的时间不同以往。”
多萝西的声音变了,不过没有显露出多少严肃意味,“世界的变化将要迎来最大的一次,那些魔女们估计都坐不住了,趁着你这一次的机会来聚一聚,对她们也有好处。”
“更何况……”多萝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我最得意的弟子,也在那啊。”
“你是在炫耀吗?”古琳达问。
多萝西歪了一下头。歪的角度不大,歪了不到五度,像一个在说“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的、无辜的、天真的、但眼底藏着笑意的表情。
“炫耀?”多萝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重复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确实,格林的魔法才能我完全认同,从他的黑魔法上就能看出来。而且格林可比那些老古董开朗活泼多了,不会动不动就说古琳达你这个魔法这里不行,那也不行,一点没有探索精神,所以,多萝西能不能——?”
“不能,都说了老老实实收拾,你忘记上一次的魔法失控还是我帮忙压制的吗?”
“呃呜。”
“别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实在想要模仿,到时候你可以去外面的空地看看,没必要在这里祸害座椅板凳。”
多萝西无奈地扶额,以古琳达的想法,那些魔女拒绝了古琳达的宴会邀请完全不意外。格林或许觉得古琳达难以预测的魔法和实验有意思,但对于一些活得久的魔女而言,古琳达这种人最为麻烦。
不过多萝西自己不会讨厌就是了,古琳达在她面前也还算听话,不至于整出太强的大活。
……
马车继续往前。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点不紧不慢,和马匹的步伐一致——嗒,嗒,嗒,嗒。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不是沉默的。有翻书的声音,有呼吸的声音,有衣服布料摩擦皮革座椅的声音,有格林的手指从小红帽的头发里滑过、发丝从指间漏出来时发出的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埃莉诺还在看窗外。
她的视线固定在麦田里的那个点上——那个消失又出现、出现又消失的点。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麦田已经变成了草地,草地已经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已经变成了低矮的、灰绿色的、叫不出名字的植被。
那个点早就消失了,但她没有换新的点,因为她不需要看风景,她只需要“看起来像在看风景”。
莉米露翻了一页笔记本。这一页写的是血族的氏族划分——古老的、分支繁复的、像一棵倒长的树一样的家族谱系。她的手指在某一行的末尾停了一下,指腹压着一个名字:莉娅·卡米拉·冯·阿斯托利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完又念了一遍。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这个名字的节奏感很好听,而且这才是她第1次知道学生会长的全名。
小红帽在格林怀里,呼吸均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额头贴着他的皮肤。她的睫毛偶尔会颤一下,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也许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做出了本能的、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反应。
格林的手还在她头发里。不是一直在梳——梳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再梳一会儿。停的时候手指就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透过头皮、透过颅骨,传到她的大脑里,传到她的梦里的那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然后窗外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龙,是海尔凯撒。
她突然出现,然后趴在了马车窗户外面。
两只手扒着车窗的上沿,手指扣在木质的窗框上,指节发白——不是用力过度的白,是正常的、抓着东西时血液被挤开的白。
她的身体悬在车窗外面,像一块被挂在窗框上的、会动的布。长外套在风里猎猎作响,下摆被气流卷起来,翻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长裤和及膝的长靴。
紫色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像一面被拉直了的、在风中挣扎的旗帜。她的脸贴着车窗的玻璃——不是贴着,是隔着一拳的距离,但那一拳的距离在风里和贴着也没什么区别,因为她的头发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密密的、像雨点一样的声音。
“宿敌!”
海尔凯撒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被玻璃和风和车轮碾路的声音层层过滤,到车厢里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海尔凯撒的声音”,而是“海尔凯撒的声音的一个影子”——音色变了,音量小了,但那股气势还在。
格林的头从座椅靠背上抬起来。他的手从小红帽的后脑勺上移开,小红帽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皱了,眉头就已经展开了。
但她的身体往格林怀里又缩了一点,用行动表达了对“格林的手拿开了”的不满。格林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去管,因为窗外的海尔凯撒正在用一种“如果不马上得到回应我就会把车窗拆了”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有到?”
海尔凯撒的第二句话比第一句话更响。不是声音更大了,是语气更强了——像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等得不耐烦了,但“不耐烦”这三个字在她脸上表现出来的不是焦虑,是一种“你到底在搞什么”的、带着攻击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锐利。
“之前不是都直接用那个什么神奇的魔法传送过去的吗?”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左边挑得比右边高,高了一点点。不是刻意的,是“我觉得这件事很简单不应该这么复杂”的时候身体本能做出的不对称反应。
“就像你带我回龙族领地一样。”
不想还好。一想,她的耳朵就红了。
耳朵红了她自己也知道,所以她的眉毛从“左边高右边低”变成了“两边一样平”,平的幅度很大,大到像一个在说“我刚才什么都没想你们谁都别问我想了什么”的人才会有的、刻意的、欲盖弥彰的表情。
格林看着海尔凯撒,看了两秒。不是愣神的两秒,是在判断一件事的两秒——判断海尔凯撒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的:是龙族公主?是他的伴侣?是来执行任务的?还是单纯来看他的?
他判断完了。
“偶尔慢慢享受一下而已。”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讨论也不需要被质疑的、属于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小事。
他说“享受”这个词的时候,下巴微微点了两下——不是点头,是下巴肌肉的自然运动,让“享受”这两个字的发音带上了一种“确实还不错”的、身体比语言更诚实的小动作。
“而且这可不算慢了。”
格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从海尔凯撒的脸上移到车窗外面——田野,灌木,灰色的天空,远处的山脊线。他用视线做了一个“你看,我们已经在路上了”的、不需要语言佐证的、身体力行的论证。
然后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海尔凯撒脸上。
“你是怎么赶到的?”
格林的语气变了。从“随意的聊天”变成了“认真的事”——不是严肃,是认真。认真的意思是:他在用大脑分析这件事,在用逻辑推演可能性,在用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速度、距离、时间、能力的知识去计算海尔凯撒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
“你的速度还没有到这种级别吧?”
格林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嘲笑,是好奇——一种“我对你有兴趣,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的好奇。
而且他说“还没有到这种级别”而不是“不可能到这种级别”,说明他在给海尔凯撒留空间——一个“你现在做不到,但以后可能做得到”的空间。
海尔凯撒的嘴角翘了。
不是一点,是很翘。翘到露出了一颗小小的、尖尖的、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的虎牙。
那颗虎牙平时不露出来——海尔凯撒笑的时候很少露牙齿,她更喜欢那种“嘴角一翘、眼神一斜、全世界都欠她钱”的表情。但现在这颗虎牙露出来了,说明她是真的高兴了。
不是被人夸了的高兴,是“你终于发现我不只是你认识的那个我了”的高兴,有点类似于自己的一点小心思被喜欢的人发现的感觉。
“你可别忘了,我可还有两个女护卫呢。”
海尔凯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一个人在说“你猜错了,答案其实比你想的更简单”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又不想让得意太明显的、刻意压着嘴角但压不住的声音。
“龙族半神护卫的速度可能没有你这样的人快。”
她把“你”字咬得很重。重到像在用这个词做一个标记——在速度这个问题上,你是天花板,你是参照系,你是所有人拿来比较的标准。
但她说“你”的时候没有仰视的感觉,是平视的。因为她是海尔凯撒,她不会仰视任何人,包括格林。
“但比起这种马车。”
她的视线从格林脸上移开,落在马车本身上。视线从车顶扫到车轮,从车轮扫到马匹的屁股,从马匹的屁股扫回车窗。
那个扫视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被扫到的物体都在她的视线里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她能做出判断——这个东西,很慢,至少比她的护卫慢。
“还是要更强的。”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格林脸上。
“宿敌。”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慢到像在用这两个字做一个引子——引出后面的、真正的、她想说的话。
“要不要试一下?”
“不用。”
格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从“认真在分析”变成了调侃:“如果实在想到话,下次你背着我去飞就可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埃莉诺的视线从麦田的点上移开了一厘米——不是故意移开的,是“背着我”这三个字像一把钩子,把她的注意力从窗外钩了回来。
她的眼球往右转了一点,转到了能看到海尔凯撒侧脸的角度的极限,但没有把脸转过去,因为她不想被人发现她在看。
莉米露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停在一个句号的上方,笔尖悬在那里,墨水从笔尖渗出来一点点,在纸面上凝成一个很小的、圆圆的、深蓝色的墨点。她没有去擦墨点,她看着那个墨点,嘴角弯了一下。
小红帽没有反应。因为她的手——刚才还在格林怀里缩着的手——在格林说出“背着我”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格林的衬衫上抓了一下。
抓得不重,不会抓破布料,但会在布料的纤维上留下一个短暂的、很快会消失的褶皱。
而且她抓的是格林心脏上方的位置。
海尔凯撒的脸红了,不是耳朵红,是脸——从颧骨到下颌,从鼻翼到耳垂,一整片。红的颜色不是粉红,不是浅红,是深红——和她深红色的外套几乎一个色号。
像一个被人偷了家、但又不好意思发火、只能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但拳头就是挥不出去的、愤怒但无奈的、可爱到让人想再逗她一下的人。
“宿敌!”
两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想骂你但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所以我先叫你的名字”的、愤怒的、窘迫的、但又有一点点甜蜜的声音。
她的右手从车窗上沿松开了。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手指张开,像一只准备捕猎的鹰张开爪子——不是要抓格林,是要给他一拳。一拳就够了。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他感觉到疼,又不至于把他打伤。打在肩膀上好,打在胸口上好,打在脸上——
她的左手还扒着车窗,右手停在空气里,长发在风里飘。
她的视线从格林脸上移开,落在车厢里面——落在格林怀里的小红帽身上。小红帽的脸埋在格林的颈窝里,看不见表情,但她的身体是放松的,完全放松的,像一个在说“我在这里很安全、我什么都不用管”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海尔凯撒的视线从小红帽身上移到莉米露身上。莉米露低着头,看着笔记本,嘴角弯着,弯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海尔凯撒看出来她在笑——但她的笑不是对海尔凯撒的,是对笔记本上的那个墨点的。
海尔凯撒的视线从莉米露身上移到埃莉诺身上。埃莉诺在看窗外。但她看窗外的方式太刻意了——身体僵硬,脖子僵直,眼球固定在一个点上,一动不动。那不是在看风景,那是在“假装看风景”。
海尔凯撒的手放下来了,没有挥拳。
手指从张开的鹰爪变成了并拢的手掌,手掌落在车窗上沿,和左手并排。
她在维持一个形象,龙族公主的形象。
不是在海尔凯撒自己的族人面前需要维持的那种“我是公主你们都要听我的”的形象。
是在格林身边的人面前需要维持的那种“我是格林的伴侣、我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我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脸红、我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挥拳头”的形象。
虽然她已经脸红了,虽然她已经想挥拳头了。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不能让莉米露觉得她是个暴力狂,不能让埃莉诺觉得她是个疯子,不能让小红帽觉得——小红帽不会觉得什么,小红帽连脸都没露出来。
但总之,她要维持一下。
就一下。
海尔凯撒深吸了一口气。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了一下,深红色的外套在风里跟着起伏,像一面被风吹鼓的帆。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红色从“深红”变成了“浅红”,从“浅红”变成了“粉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正常的肤色”方向褪。
“哼。”
这个“哼”字是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高傲的、但又有点委屈的尾音。尾音往上翘,翘到最高点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像气球漏气一样的“哧”。
“我先走啦。”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逃跑之前先把话说完了再跑。她不想给格林回话的机会,因为如果格林再说一句话——不管说什么——她可能就维持不住这个“龙族公主的外表”了。
“之后再来看你。”
她说完“你”字的时候,视线在格林脸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秒。但在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从“愤怒的、窘迫的、想打人的”变成了“柔软的、不舍的、想留下来的”。
然后她收回了那个眼神。
“宿敌。”
她把“宿敌”叫得和前面不一样。前面是愤怒的,是窘迫的,是想打人的。这一次是温柔的——一个从来不会用温柔的语气说话的人,在离开之前,用了一秒钟的温柔。
然后她松手了。
两只手从车窗上沿松开。手指离开窗框的时候,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很短促的“滋”的声音。
她的身体从车窗旁边离开,向后飘去,深红色的外套在风里展开,像一朵在风里盛开的花。头发从车窗的玻璃上扫过,扫出一道很细的、很快就消失了的、金色的弧线。
她飞走了。
不是飞“走”,是飞“上去”。身体从车窗的高度升到树梢的高度,从树梢的高度升到云层的高度。外套在灰色的天空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红色的点。点还在变小,从“点”变成了“看不见
马车继续往前。
车轮还在碾路,马蹄还在敲地,风还在吹。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格林先生,她说要背着你飞耶。”
莉米露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笑意是藏在语气下面的,像河床上的鹅卵石。
格林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弧度不大,但存在。存在就是答案。
埃莉诺还在看窗外,但她的嘴角——很小很小的弯了一下,毕竟那位龙族公主确实很有意思。
不过她没有发现。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灌木丛变成了树林,树林变成了更密的树林,更密的树林变成了山脚下的、灰色的、沉默的、像在等着什么的、一片连着一片的阴影。
血泪之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