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洲合议结束之后的第三天，桃石谷就变了模样。
起初只是谷口的空地被人用白灰画上了纵横交错的方格线，每一条线都拉得笔直，交界处钉着小木桩，桩顶绑着红布条，远远望去如同一张摊开在大地上的巨型棋盘。然后灵舟开始降落。一艘接着一艘，船腹贴着地面滑行时扬起的灰尘在谷口聚集成一层褐色的薄雾，雾中不断有人影和货箱的轮廓进出移动，喊声和指令声此起彼伏，将桃石谷入口那条原本安静了数百年的窄道挤成了一条不停蠕动的管道。
到了第七天，谷口之外那片被白灰网格划分出的区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每个方格内都堆满了不同种类的东西，相互之间隔着窄窄的通道供人穿行，通道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粗麻布防止货物受潮。最靠近谷口的那片区域堆的全是灵晶炮，炮管锃亮如新，表面刻着的阵纹在日头下泛着暗金色的细密光晕，炮口被防尘布塞着，炮座用粗麻绳捆得结实，一排一排整齐地码放着如同一片等待被点燃的金属森林。负责接收炮械的陆家修士站在阵列旁边，手里攥着厚厚一册登记簿，每一批货到的时候都要核对数量、品级和阵纹状态，核对完毕便在一个小木牌上写编号插在货堆的边缘，那木牌从最初的一直插到了三千七百二十六，还在继续增加。
灵晶炮阵列的西侧是甲胄区。北极琼州送来的寒铁甲胄被封装在冰晶防护箱中，箱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箱子叠了七层高，每一层之间隔着木制托架，整片甲胄区如同一面由冰晶砖块砌成的墙体横亘在地面上，人走在附近时能感受到一阵持续不断的凉意从箱体表面散发出来。有些箱子底部的水珠已经汇成了细细的流淌线条，沿着木托架的缝隙渗入地面，将青石板润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再往南是大批的蛊虫培育箱。那些箱子的材质不同于任何金属或木器，表面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状物质，箱体侧面的通风口处不断传出极细微的、如同无数细足在薄纸上同时爬动的沙沙声。五仙教的修士们每隔两个时辰便要沿着这些箱体走一遍，手指按在箱壁表面感知内部的温度和湿度，偶尔会在某个箱体侧面的凹槽中添加几滴调配好的灵液，那灵液的味道极冲，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与腐植混合的气味，在蛊虫区周围形成了一圈肉眼看不见的、只有嗅觉才能感知到的空气边界。
整座桃石谷的外围就这样在十日之内被各种物资填满了。谷外那片空地已经不够用了，新的堆场开始向更远处的山坡延伸，灵舟的起降航线被重新规划了三条，一条进、一条出、一条备用，三条航线之间交错盘旋如同被展开的绳索在低空中不断编织和拆解。
在物资集结的同时，另一条更加漫长的战线也正在同步展开。
凡人军队的编组从合议结束的当天下午就开始了。陆家天工阁特制的铠装灵舟从四洲各地的船坞中被逐艘调出，沿着灵脉航道汇集到桃石谷南侧新开辟的一片停泊区。那些灵舟的外形与普通灵舟截然不同，船体被一层加厚的灵合金装甲包裹着，装甲表面覆着密密层层的阵纹，阵纹之间以暗红色的耐热填料嵌合，整艘船看上去如同一只被铁壳裹住的巨龟。甲板上方架着三层防护罩基座，每一层护罩都能独立启动和关闭，在混沌空间中即便第一层被击穿，下面两层仍能维持船舱内部的可生存环境。每艘铠装灵舟配备中型灵晶炮二十四门，前后各配一门大型主炮，弹药舱里的储备按照持续作战两个时辰的标准满额装载。
这些灵舟的操作人员大部分是凡人。他们在行尸之祸和百年反击战中积累了足够的炮击实战经验，有些人甚至比低阶修士更加熟悉灵晶炮的射程校准和阵纹充能周期。他们被编入了独立的火器营序列，穿着与修士不同的深灰色制式短袍，袖口和领口处缝着辨识身份的暗色纹章，每艘灵舟上配备正副炮手各两人、装填手四人、弹药搬运工六人、护盾操作员一人、舵手两人、观察员两人，整船标配二十二人编制，其中十八人是凡人。
桃石谷南侧停泊区的边缘搭了一片临时的帐篷，帐篷前的空地上竖着一面巨大的木牌，牌上贴着编组名单和轮值表，每艘灵舟的编号下方密密麻麻列着人员的姓名和岗位。不时有穿着深灰色短袍的凡人从帐篷中进进出出，手里攥着各自的配属通知，有人边走边在嘴里念叨着自己的舰号和炮位号，有人蹲在帐篷旁边把发下来的护目镜戴上去又摘下来反复调试松紧度。几个年纪稍长的炮手坐在帐篷口晒着太阳抽旱烟，烟杆在嘴唇间吧嗒作响，他们互相之间不怎么说话，可每次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都会在那人背上的纹章上停一瞬，然后继续吧嗒着烟杆。
与此同时，桃石谷的核心地带，修士们的强化也在同步进行。
人参果树在那一日被摘下了历代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批叶片。陆元亲自站在树冠中层的一根粗壮枝杈上，手指拂过那些已经足够成熟、经脉中灵力充盈的叶片，每到一处便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自行脱离，如同一片绿色的雪般无声地飘入他张开的袖口之中。那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日，收拢的叶片在袖中积攒成了厚厚一叠，泛着温润的碧光从袖口边缘透出来，如同一盏被裹在布料中的暖灯。
叶片被运到树下一座临时搭建的丹炉中炼制。那丹炉的体积极大，炉腹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站立其中，炉壁以赤铜铸成，表面刻着层层叠叠的聚灵阵纹。陆元将叶片投入炉中后以地仙之力催动炉火，碧绿色的火焰在内壁翻涌升腾，叶片在火焰中逐片融化、交融、浓缩，最终凝成了一炉粘稠的碧绿浆液。浆液被分装入成千上万只小小的玉瓶之中，每瓶约莫拇指大小，封口处用灵蜡封固，瓶身贴着素白纸条写着灵根灌注·单次服用八个字。
那些玉瓶在树下的青石台面上铺开，一排一排如同河滩上的卵石。前来领取的修士们排着长队从台面一侧经过，每人领取一瓶，陆家的执事在名册上逐一勾画名字。领到玉瓶的人便退到一旁，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盘膝坐下，拔开瓶口的灵蜡封盖，将那碧绿的浆液一口饮下。
服下浆液之后的变化在数日之内便逐渐显现了。最早服药的一批修士中有人的灵根品质在三日之内提升了整整一个小阶，原本只是中品的灵根在碧绿浆液的灌注下被重新梳理了脉络和节点，粗糙的部分被生机之力反复冲刷打磨，如同河底的卵石在水流长年累月的磨洗中逐渐显出了圆润的纹理。金丹期修士的灵力储备普遍提升了近三成，经脉中流转的灵力密度明显厚实了，运功时体表浮出的灵光色泽更加澄澈。那些在瓶颈上卡了多年的修士中有人当场触摸到了突破的裂隙，虽然尚未完全跨过，可那道裂隙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此前不敢奢望的希望。
人参果树下每日都有人在服药后就地打坐突破，灵光一道接一道地在树冠下方亮起又熄灭，青石台面上不断有新的修士坐下来又站起来。那片碧绿的光晕在台面上方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如同某种温润而持久的雾气笼罩着树下的每一个角落，将所有人的灵力都在悄悄地、持续地往上推着。
在物资集结和修士强化的同时，桃石谷外围的凡人聚落也在经历着一种无声的变化。
起初有很多人害怕。四洲合议的消息传开了之后，人们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混沌空间反攻全部都要去这些词。那些词听起来遥远而陌生，可它们在人们的口中反复出现之后便逐渐有了重量，如同石子沉入水面时形成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将某种不安的情绪传遍了每一间堂屋和每一条街巷。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夜里做噩梦，有人在巷口蹲着跟邻居说这日子好不容易过稳了，怎么又要打仗。
可到了第七天、第十天之后，那些不安的情绪被某种更加具体的东西压住了。人们发现谷口的粮仓还在正常开仓放粮，每一次赈济的米面数量和质量与平时完全一致，没有短缺也没有减量。发现镇上的学堂仍然在每日按时上课，年轻的女先生仍然站在讲台前教孩子们读书，教的课文里有一句是桃石谷的树长了一千年，如今它的根已经扎透了凌元界的每一寸土地。发现路面上被灵舟起降时压坏的石板隔天就有人来修，修路的人穿着陆家的蓝色短袍，干活时嘴里哼着调子很简单的号子，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凿实了新铺的石块，敲打声从清晨响到傍晚，持续而稳当。
那种日常仍在继续运转的感觉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都更有分量。它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根基没有动摇。那棵大树还在，它不会在风来了的时候忽然倒塌，它的根扎得那么深，深到了即便枝叶伸向天外的方向，底下的大地也不会空掉。
树冠最高的那根枝杈上，陆元坐着。
他坐了很久了。从黄昏坐到入夜，从入夜坐到月色升到树冠的上方。下方的青石台上仍有零星的光芒在明灭，那是还没有完成突破的修士正在连夜参悟。远处的停泊区里灯火点点，铠装灵舟的轮廓在夜空中如同一片安眠的巨兽群，甲板上的护罩阵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暗红色余热。再远处的堆场上，灵晶炮阵列在月光的照映下泛着冷色的光，甲胄区的冰晶箱表面凝结的露水在夜色中如同无数细小的星子嵌在暗色的地面上。蛊虫培育箱那边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爬动声响，旋即又被夜风和树冠的沙沙声掩埋过去。
陆元坐在枝杈上，月白道袍的衣摆从粗粝的树皮上垂落下去，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他的目光从停泊区移到堆场，从堆场移到那仍在亮着零星光点的青石台面，然后落到了更远处的桃石谷口方向。那扇通往谷外的路口此刻仍然有灵舟在低空缓缓盘旋准备降落，船腹下的光芒将地面的石块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影在那光芒中忙碌地来回穿梭，如同一幅不断被修改和填补的素描。
夜风从谷口灌入时带着旷野的凉意和干燥的泥土气息，吹动了陆元鬓边那几缕已经全白了的发丝。他安静地坐在高处，感受着脚下那棵巨树千万条根须的脉动，它们从桃石谷出发，沿着凌元界的灵脉网络向四洲深处伸去，扎进了寿山府的农田、霜骨荒原的冻土、东陵雾州的海床、南里霍州的雨林。那些根须的末端连着无数个正在灯火下辗转难眠或者已经安然入梦的生命，所有那些生命此刻都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准备好了，等待着同一个方向传来的同一个信号。
他在晚风中安静地坐了很久，目光最终收回了近处的树冠下方。青石台面上的最后一缕灵光也熄灭了，参悟的修士已经收功起身，正三三两两朝着营地走去。停泊区中传来换岗的哨声，短促而清晰，划破了夜的厚度。远处堆场上有人提着灯笼在沿着货堆巡逻，火光在灵晶炮阵列之间缓缓移动，如同一颗沿着轨道滑行的星子。
陆元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摊开的双手上。那双手的指节处有几道细长的浅色疤痕，是前些日子维持裂隙封印时灵力过载留下的，已经愈合了大半。他将双手轻轻合拢，指尖抵着掌心，感受着双掌之间残存的那一缕温热的生机气息。然后他松开了手，抬头看向桃石谷上空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月白道袍的衣摆在晚风的最后一次拂动中缓缓落定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轻到那两个字几乎被树冠中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吞没了大半。可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整棵人参果树的枝杈在同一时刻微微低垂了一瞬，如同某种无声的应答，然后又重新恢复了方才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