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眠斋和吴屿的刻板印象不同，他原以为这家从唐代开到现在的铺子还在用最原始、最传统的修复工艺，没想到还能随处可见先进设备。
什么RtK测量仪、超声波清洗机，碳十四呼气分析仪，紫外光固化机，就连这房子都配备了一整套的恒温恒湿系统。
林疏桐此刻就身处一个用简易塑料棚搭起来的‘修复间’里，穿着隔离服，戴着白手套，一头长发也被包在兜帽里，只露出一张白皙莹润的瓜子小脸，正全神贯注的摆弄一把琵琶。
林疏桐本想晾晾他，但这人看似坦然，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竟让她生出一种被老板盯着干活的苦命感！
“咳，”她头都没抬的说：“吴总的设备都到位了吗？群里说一声就行，哪用得着您亲自跑这一趟。”
苏九娘拉了个嫁衣修复群，说是等无与科技搬家结束就能开始修复，群里有三个人，但从建群到现在说话的就只有苏姨一个。
吴屿开口：“我有事找你，亲自过来才显诚意。”
“一般电视剧里总裁亲自登门，要么是求婚，要么是收购，您是哪一种啊？”
“不是求婚。”
“哈哈哈！”林疏桐被自己的幽默笑到了，但随即，她脸色一僵，缓缓向他看去。
“难道是收购？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后者依旧一脸淡漠：“我确实是来跟林小姐谈谈专利收购的。”
林疏桐嗤笑：“吴总怕是对我这个小作坊有什么误解吧？我能有什么专利，不过都是些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而已。”
“这就是我要的。”
林疏桐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俨然多了分敌意。
“无与科技是吧？我查过你们，打着文物保护的幌子灭绝文物。”
“不是灭绝，是用数字的方式让其永存。”
林疏桐对上他的目光，冷笑：“难道实物的存在不比数字更有价值？”
“如果是无法修复的呢？比如乐曲、颜色、技艺，林小姐能保证惊眠斋从唐至今传承下来的技艺没有丝毫遗失？”
“我不能！但我也不会出卖祖师爷留下来的手艺！别以为我不知道，一旦卖给你们，你们就会喂给AI！然后让智能取代人工，让我们没饭吃！”
“这是技艺永存的必然之路。”
“那你怎么不把自己喂给AI？说不定还能永生！”
林疏桐哼了一声，继续用显微镜观察琵琶的漆面。
良久没有听到反驳，她又瞥了男人一眼，这一瞥不要紧，竟看到他的脸色莫名有些苍白，让本就英俊的人多了分病态美。
生气了？
该生气的明明应该是她好不好！
“吴总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你怕科技成熟会取代人类，这说明你也相信未来就是智能时代、数据时代，这是大势所趋。你上次问我，数字和科技能看到文物的颜色吗，我可以明确的回答你，能。”
男人说着，轻轻用指尖点了一下琵琶脱色的漆面，他在提醒林疏桐，观察漆面的显微镜本就是科技产物。
林疏桐不服：“除了这些，文物还有情感！这是科技所看不到的东西！”
“林小姐，科技没有情感，文物也没有。”
林疏桐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那晚在平江路不美好的回忆又涌上心头，她真恨不得给这人一拳！
“吴总！这把琵琶叫月の弦！但事实上，它的本名叫‘飞廉’！”
吴屿漠然看她，从她晶亮的眸底看到了簇簇燃烧的火苗。
“所以呢？”
“这是一把因为战乱而流失国外的琵琶！当年有爱国人士为了保护这件文物给它做了伪装，如果没有这些伪装，这把琵琶说不定早就被敌人严加保管，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回归故土！”
“这就是你说的情感？爱国情感？”
林疏桐再次被他轻蔑的语气激怒，强压着脾气道：“那你知道这把琵琶为什么叫‘飞廉’吗？”
男人垂下长睫，开始认真打量起这把琵琶。
琵琶没有给他那种即将‘衰败’的不适感，说明并未损毁。
琴头、弦轴、山口都被拆了，甚至面板也被启开了一半。
木材膨胀开裂，漆面斑驳脱落，吴屿伸出一根手指在面板上摸了一下，他原本只想感受一下漆面厚度，但触手的感觉却让他有些不解。
“面板下面有东西？”
林疏桐又哼了一声，似乎想说他挺懂行。
随即拿出凿头工具，小心翼翼将已经开启一半的面板全部打开。
面板之下，一张更加精美绝伦，耀人眼目的面板呈现在吴屿面前。
他呼吸一滞，不仅因为这重见天日的秘密，还因这面板上用螺钿镶嵌出来的纹样，赫然是一只鸟身鹿头的飞廉！
“这是一把来自唐朝贞观年间的琵琶，原本就由我惊眠斋保管。”林疏桐轻抚琵琶精美的花纹，失而复得，让她万分感慨：“现在也算物归原主。”
“神兽飞廉……”吴屿喃喃，随即摇头：“这花纹有点古怪。”
林疏桐又看了他一眼：“漆面掺了贝母和珠粉，所以在灯光下会折射光芒。”
“不……这是乐谱。”
林疏桐震惊，连忙从不同角度观察起这张漆面。
要知道，自侵略战争之后，许多珍贵的古乐谱早已失传！如果这是一首古乐谱，那便是一首来自唐朝的古曲，只要能破译，他们便能与古人对话！
她不通音律，但也明白这极具研究价值！
林疏桐全神贯注观察的同时，吴屿却觉得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明显，不应该的，他计算过，今天的‘病发’时间在夜里，而那时，他早已回家，可以及时注射加强针缓解血液病带来的痛苦。
“真是乐谱……”林疏桐有些兴奋：“看不出来啊吴总，你还懂这些！”
吴屿抿了抿苍白的唇，现在的他，体内好像生出无数小虫，正顺着他的血管横冲直撞，噬咬着、拥堵着，不止是疼痛，还有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没有加强针，哪怕有熵增贴也可以！
“吴总！”林疏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人往桌前拉：“这个乐谱，你看得懂吗？能不能帮我翻译一下？”
巨大的惊喜让她早就把个人恩怨抛之脑后，满眼都是对古乐谱的渴望！
然而吴屿却极具震撼的看向手臂，看着林疏桐正紧紧抓着他。
“吴总！”以为他没听到，林疏桐抓着人晃了一下，提高声音：“帮个小忙呗！”
不是错觉……
吴屿意识到自己被林疏桐抓住的地方不再有那种‘噬咬’的疼痛感了，手心之下，竟还生出一丝暖意……
连加强针都无法立竿见影的效果，林疏桐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