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紧绷的气氛,随着杯盏流转、人声渐缓,终于慢慢松弛活络下来。
宴席一隅,殷梨亭独自静坐,居于黄蓉身侧,默然不语。
作为当年武当风波唯一在场之人,他默然听着满堂言语,眉头始终微蹙。
诸多旧事、正邪偏颇再度被提起,往昔五大门派的苛责与逼迫历历在目,心底只剩一缕绵长唏嘘,终究闭口缄言,不置一语。
主位之上,殷天正朗声一笑,转瞬敛去暖意,神色沉肃如山。
目光缓缓扫过满堂门人,最终落定殷天行殷梨亭四人身上,字字厚重。
百损此人武功绝顶,相必在大内之中必然身居高位,只尊那皇室那位鞑子皇帝、如今抽身败退,相必那位不会放过他。
要怪也只怪他咎由自取。
只是百损离开时说的话,怕是这大内还有残存的宗师,天行你们需多加小心才是。
殷天行回道,殷叔,放心,元廷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只是我也没想到元廷的底蕴,远非江湖肉眼所见这般浅薄。
殷天正听着殷天行说的话,抚须大笑,哈哈哈哈,这倒也是,天行以及两位侄媳武功绝顶自是不怕,梨亭乃是武当六侠,张真人门下高徒,想来也不必为此事忧心。
只是元廷派来的高手被废,根基虽在,奈何颜面折损,朝野隐忍不发,绝非善罢甘休。
殷天行心里却想着,朝廷从不屑蛮力强攻,最擅长借江湖各派旧隙、正邪隔阂挑拨离间,待天下纷扰四起、武林自耗殆尽,再从容出手,一网打尽。
听着自家教主与殷先生言语,堂下诸人心思参差,各有纷杂。
无数弟子积愤已久,恨鞑子欺压汉土、朝堂拿捏武林,热血翻涌间,皆愿死守鹰窠顶,以血护山;
亦有身负家眷牵绊的年长门人,历经战火疲惫不堪,只求山门安稳、老小平安,不愿再无端掀起滔天风波。
议论声声渐沸,殿内喧哗四起。
“砰 ——”
殷天正当堂一掌落案,震得满案杯盏轻轻摇晃,清脆声响压过所有人声。
“都给我安静。”
沉喝落处,大殿瞬息寂然,所有门人尽数敛声屏息,无人再敢妄言。
封弓影、程嘲风等一众坛主齐齐躬身拱手,语态恭谨。
“教主息怒!是门下弟子战后心绪激荡、悲愤难平,方才喧哗吵闹,并非我等本意。往后我等必严束麾下,日夜守山戒备,绝不留半分破绽予外敌!”
满堂垂首,皆以为教主动了怒意。
可殷天正望着殿中众人一张张带着疲惫与血色的面孔,眼底怒意早已尽数消融,只剩一声沉沉长叹。
他一生掌领天鹰,性虽刚烈,却最体恤门下。
今日一战山巅浴血,门人拼死护山、死伤不少,众人心中积愤、悲恸难抑,本就是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殷天正缓缓摆手,声音沉厚温和,带着长辈的宽宥与悲悯。
“罢了。
今日血战余生,山门虽保,却也折损不少弟子,尔等悲愤在心,本是忠义血性,老夫岂会怪罪。”
话音微顿,他目光扫向殿内外,字字肃穆。
“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当慎。
今日宴席,先慰生者,再祭亡魂。
纷乱口舌无用,守好山门、安稳根基,方才不负今日流血,不负殉山英灵。”
一番宽慰落地,满堂众人心头大石尽落,肃穆躬身,心生敬服。
席间,殷野王立身静立,眸光沉敛如深潭。
他抬眼淡淡扫过已然收敛的弟子……无需言语,仅凭神色便令众人尽数收敛。
两年来,心底那团迷雾始终未曾散去。
当年父亲前往武当山上,传书言辞寥寥、语焉不详。
他本欲在父亲归来时,寻机询问一二,可未等开口深究,总坛战火骤起。
一时间烽烟连天,日日守备,那件武当旧事,便自此搁置,再无半分机会探寻。
武当山上究竟掀起过何等风波?
素素一家身在武当,到底经历了何等遭遇?
两年了,他有想过,揣测过、只是最后都无功而返,只得压下心底。
殿内气氛稍缓,李天垣捻须侧目,悄然看向身侧殷野王。
师徒二人目光微触,无声会意的同时。
李天垣随即抬眼看向自己师兄一眼,后又看向殷天行,语气温和道出了满殿人心的疑惑。
“师兄昔日传书总坛,言有高人出手救下素素夫妇。
今日一战方知,那世外高人,原来这位殷先生,这般绝顶武功,实在令人叹服。”
一语落地,满堂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程嘲风按刀肃立,满心好奇却恪守礼数、静候真相;封弓影神色平和,静观事态起落,不动声色。
殷天行望向殷天正,莞尔轻笑,语态随性淡然。
“我原以为,殷叔早已将当年始末,告知教中上下。”
殷天正闻言怅然轻叹,眼底掠过一抹愧色。
“是老夫当年疏忽。自武当归来本欲细说前尘因果,奈何总坛战火连绵、连年死守,日日疲于御敌,终究错失良机。
今日师弟既然问及,老夫便将两年前武当尘封旧事,当众告知全教。”
话音落,那段被人以势相逼、言语裹挟的过往,缓缓铺展而开。
当年张翠山与殷素素自荒岛归来,恰逢张真人寿宴,特意前往武当,奈何五大名门接踵围山,步步紧逼、层层构陷,以正邪大义施压,将一对夫妇逼至绝境。
彼时殷天行、黄蓉、小龙女恰在武当做客,眼见名门偏执、道义苛毒、欺压孤苦,随心出手解围。
也正是这一次随性之举,彻底掀开倚天屠龙的江湖隐秘,天下风波骤起,后患绵延不绝。
消息传回鹰窠顶,老夫心系爱女安危,命殷野王留守总坛、稳固山门,自己孤身连夜赶赴武当。
武当山弟子心存门第偏见,闭门不纳。幸得后面得张真人亲自接见,老夫这才有机会登上武当山见素素。
也是那时,老夫方才知晓,绝境之中救下素素一家的绝世高人,竟是我殷氏族人。
最终于武当山上、在张真人见证之下,我与天行一家就此相认。
往事道尽,满堂人心豁然开朗,积压两年的疑云一朝散尽。
得知紫微堂主当年无辜蒙冤、绝境受辱,被名门伪善道义步步逼迫、层层折辱,殿内怒火瞬间翻涌而起,人人心底皆是愤懑不平。
李天垣眉头紧锁,默然不语;封弓影眼底寒芒暗生,对所谓正道名门彻底心寒;殷野王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面色铁青沉静,胸腔之中怒意翻涌不休。
至亲骨肉受尽委屈屈辱,身为族人、身为宗门核心,他们经年懵懂不知,何其憋屈,何其不甘。
性情最刚猛的程嘲风再也按捺不住,一掌重重拍落桌案,杯盏乱颤,声震大殿。
“满口仁义道德,满心阴私算计!
这般伪善名门,根本不配称正道!他日江湖相逢,我必为紫微堂主讨回所有公道!”
满堂弟子因为青龙坛坛主而应声沸腾,战意汹涌,声浪回荡整座鹰窠大殿。
殷天正缓缓抬手,稳稳压下满堂躁动,语声沉肃郑重。
“今日鹰窠顶得以保全,我天鹰教以及各位弟子全赖贤侄倾力驰援。
此再造之恩,我天鹰教永世不敢或忘。”
殷天行随性抬手,淡然一笑。
“殷叔无需挂怀,不过随意出手,举手之劳而已。
当下大战初歇,山门百废待兴,最宜休养生息、稳固根基。私怨暂且搁置,不宜再生纷乱、自乱阵脚。”
殷天正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众人渐渐压下心头怒火,可那份淤积胸口的不平与憋屈,却久久不散。
满堂众人皆心绪翻涌,唯独殷野王静坐席中,面色淡漠如水,无喜无怒、无波无澜,仿佛陈年旧事与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