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秘书刚送来的热茶,等待着那个即将开始的三人会面。
九点三十分,李达康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放松一些,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审慎的锐利,像是在来之前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沙书记,田书记。”李达康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
沙瑞金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李达康和田国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开口:“今天叫两位过来,是我有一些想法想跟你们沟通,这段时间,从评估报告到资金拨付问题,从职能边界争议到专项审核机制,我们一直在被动接招。”
“虽然每一步都稳住了,但接招的性质没有变,我今天想跟两位讨论的是——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思路,从被动接招转向主动布局。”
李达康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沙瑞金继续说:“王省长在汉东经营多年,他的优势在于网络覆盖范围广、信息渠道多、操作空间大,我们目前的优势在哪里?”
“在于我们三个人目前在对光峰项目的控制力上还没有完全被削弱,在于纪委的制度建设正在逐步完善,在于京州市作为省会城市所拥有的行政资源和政策空间。”
“问题是,我们怎么把这些优势转化为可以主动出击的筹码?”
田国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沙瑞金今天要谈的不仅仅是一次策略调整,而是要通过这场三人会议,在三个人之间形成一个新的协同框架。
这个框架的目标不是固守现有阵地,而是主动寻找可以改变局势的支点。
李达康先开口了,语气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分量:“沙书记,我有个想法,不一定成熟,但我想先说。”
沙瑞金看着他:“你说。”
李达康坐直了身子:“王省长的布局思路,是在逐步收拢光明峰项目的管辖权,把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审核权限都从京州收回到省里的部门。”
“发改委是第一步,财政厅是第二步,后面可能还有规划、住建、审计等环节。”
“如果任由他一步一步推进,等到所有节点的权限都被收回去,光明峰项目就会从一个京州市主导的项目变成一个省里直接管理的项目,到那时候我们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达康说:“所以我的建议是——在对方还没有完成布局之前,我们主动扩大京州的话语权,不是去抢省里的权限,而是把京州作为一个可以独立行使行政职能的主体来强化它的存在感。”
“具体来说,我建议在光明峰项目之外,再启动一个由京州市主导的区域发展项目,规模不需要像光明峰那么大,但要有足够的政策含金量,能够引起省里的关注。”
“这样一来,京州就不只是一个在执行者位置上被动应对的角色,而是一个有自主发展动力的主体,对方再想通过权限收拢来削弱京州的地位,就会面临一个已经存在的、具有独立性的项目实体作为缓冲。”
田国富听完,心里快速转了一下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李达康的想法本质上是在用新的项目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同时强化京州市作为省会城市的独立发展能力。
这个思路跟纪委正在推进的制度建设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在对方试图收拢权力的方向上,先建立一个新的、属于自己掌控范围的结构性支点。
“达康同志的这个思路我基本认同。”田国富开口了,语气审慎而明确。
“纪委这边通过制度建设来强化内部流程的规范性和透明度,京州那边通过新的项目来强化城市的自主发展能力,两个方向同时推进,形成一种结构性的缓冲,让对方即便在某个方向上取得了进展,也无法形成对整体局面的全面控制。”
沙瑞金听完两人的发言,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田国富和李达康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进去了,达康同志提出的新项目思路,国富同志提出的制度建设与项目推进双线并行的框架,这两个方向我认为是可行的。”
“我的想法是——京州那边启动新项目的准备工作,从现在就可以开始,先做前期的调研和可行性分析,不急于正式立项,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推出来。”
“纪委那边继续推进制度完善工作,保持目前的节奏,我们三个人之间,以后每两周碰一次面,沟通各自的进展和遇到的阻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今天叫两位过来,不只是为了商量策略,我想让两位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是各自在各自的阵地上防守,而是要协同出击。”
李达康和田国富同时点了点头。
三个人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像三根原本各自独立的支柱,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横梁连接成一个可以共同承重的结构。
三人会议结束之后,李达康先起身告辞。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略微快了一些,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
田国富多坐了几分钟,跟沙瑞金又聊了几句关于纪委制度完善工作的具体安排,然后也起身告辞。
走出省委一号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暖融融的一片。
田国富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下台阶。
他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