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让人把名单整理成正式文件之后，又单独跟刘建平聊了几句。
“老刘，今天会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王省长那边的态度其实比我想象中要缓和一些。”
“他没有硬顶，而是在时机和幅度上做了文章。”
“这种态度反而让我觉得，真正的考验可能还在后面。”
刘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田书记说得有道理，我今天在会上的感觉也是一样——王省长没有全力反对，更像是先试试深浅，给田书记一个交代，给自己保留下一步的空间。”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得把交接工作做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人挑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我明白。”刘建平郑重地应道，“这件事我亲自盯着，保证不出差错。”
田国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变斜的阳光里，心里那根弦虽然还绷着，但比今天上午开会前已经松弛了一些。
下午的京州，阳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斜斜地照在省委大院的院墙上，把灰色的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沙瑞金下午没有安排会议，他坐在省委一号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光明峰项目的资金结构分析报告，是省发改委那边上午刚刚送过来的。
他正在看这份报告时，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他拿起来接听，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瑞金，常委会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是沙瑞金的岳父。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答道：“算是推进了一步吧，田国富的方案原则上通过了，但王江涛那边拦了一下，最后定的是先调两个岗位，第三个暂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岳父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能推进一步就是胜利，不要求快，汉东那盘棋比你想的复杂得多，王江涛在那里经营了好几年，不可能让你轻易拆掉他的根基。”
沙瑞金说：“我知道，我没打算一口气吃成胖子，国富这边也会稳住节奏，一步一步来。”
“那光明峰项目呢？你上次说的那个资金结构问题，有什么进展吗？”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报告上：“还在摸，目前看到的数据确实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银行贷款占比偏高，而且京州城市银行跟山水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比常规水平高出不少，但现在还没有拿到能够实锤的材料，需要时间。”
“嗯，需要时间就慢慢来。”岳父的声音带着一种叮嘱的意味，“你刚到任，不急，稳扎稳打比什么都重要。但也要注意，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只是在观望。”
“我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沙瑞金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了那份资金报告，翻到关于京州城市银行的那一页，目光在几个关键的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四月二十三日的傍晚，省委三号楼的灯亮得比往常早了一些。
高育良回到家里的时候，吴惠芬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今天回来得挺早，常委会开得怎么样？”
高育良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田国富提了纪委内部人事调整的议案，最后定了两个岗位先动，第三个暂缓，算是各退一步吧。”
吴惠芬从厨房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这对你有影响吗？”
“目前还没有直接的影响。”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但田国富开始动了，就意味着接下来纪委那几条线会有变化，我要做的就是稳住政法系统，别让他的人有机会把手伸进来。”
吴惠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站起身走回厨房，继续忙活晚饭的事。
高育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四月二十四日清晨，京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个城市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田国富一早就到了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前把昨天刘建平送来的那份名单又翻了一遍，然后在沈涛和赵启明这两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他放下名单，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刘建平的号码：“老刘，我今天下午想分别跟沈涛和赵启明谈一次话，你帮我约一下时间，每人安排半小时左右。”
刘建平应了一声：“好的田书记，我这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之后，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格外鲜绿的树叶上，心里清楚，真正难的部分还不在于选谁来接替，而在于怎么让被调整的人接受这个安排。
王主任和张副主任都不是那种会轻易退让的人。
他知道，真正的阻力还在后面。
下午两点，田国富的办公室里迎来了第一位谈话对象——信访室的副主任沈涛。
沈涛敲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戴着副金属框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精神。
他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今天谈话的大致方向，但神色并没有太多紧张，只是带着一种谨慎的专注。
“田书记，您找我。”沈涛在田国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田国富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随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沈涛同志，你到纪委几年了？”
“六年了，田书记。”沈涛如实答道。
“在信访室一直干到现在？”
“对，一直在信访室，刚开始做的是信访接待，后来慢慢转到案件线索分流这块。”
“六年不短了。”田国富点了点头，“你在信访室应该接触过不少复杂的案子，有没有哪一件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沈涛想了想：“有一件事，就是去年年底一个涉及基层拆迁补偿的信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