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六,掌控舆论。主公可命人在民间与士子之中,宣扬主公这些年的功绩。从迎天子都许,到平定黄巾,再到灭吕布、败袁术,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主公让北方重归安稳,是主公让百姓吃上了饱饭。
久而久之,百姓心中便只会记得曹公的恩德,而渐渐淡忘天子的存在。民心所向,才是最根本的权柄。”
刘晔的计策,比荀彧的更狠,也更直接。
刀刀见血,直指皇室的根基。
他本就是宗室出身,最清楚宗室的软肋在哪里,也最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能彻底断了天子的念想。
曹操坐在案后,静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案面的节奏越来越慢,眼神却越来越亮。
荀彧的稳,刘晔的狠,一文一武,一张一弛,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六条计策下来,别说天子只是个少年,就算是个雄才大略的帝王,被这么层层围堵,也只能沦为傀儡。
更重要的是,提出这些计策的,是荀彧和刘晔。
一个是颍川士族的领袖,素来以忠汉着称;
一个是汉室宗亲,身上流着刘氏的血。
由他们提出打压皇室的计策,比曹操自己提出来,分量要重得多。
这代表着,士族与宗室,都已经站在了曹操这一边。
曹操心中的喜悦,简直难以言喻。
他原本以为,要让荀彧彻底放下汉室,还需要很长时间。
没想到天子这一招昏棋,反而帮了他的大忙,一夜之间,就让他麾下最重要的两位谋士,彻底归心。
曹操看着案前的二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看着他们眼里的坚定,心中感慨万千。
他端起茶盏,对着二人举了举:
“有文若与子扬在,我何愁大事不成!来,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三人举杯相碰,青瓷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水入口,清苦之后,是绵长的回甘。
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经历了一夜的挣扎与抉择,苦涩之后,是豁然开朗的清明与坚定。
放下茶盏,曹操又与二人细细打磨起计策的细节。
比如裁撤宦官的尺度,比如替换宿卫的时机,比如外放杨修的理由,一条一条,反复推演,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荀彧心思缜密,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疏漏之处;
刘晔多谋善断,总能在僵局里想出奇招。
曹操则从全局出发,把控着整个计策的节奏与分寸。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全然忘了时间。
窗外的夜色,渐渐由浓转淡。
墨蓝色的天幕,一点点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穿过云层,洒向沉睡的许都城。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了厚厚的一层。
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了,却没人顾得上换。
直到刘晔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才惊觉天已经快亮了。
他停下话头,笑着道:“主公,文若,你们看,天都快亮了。我们这一谈,竟是谈了整整一夜。”
曹操与荀彧闻言,都转头看向窗外。
果然,晨曦的微光已经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曹操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半点睡意都没有。
“可不是嘛,一转眼,天都亮了。不过这一夜,谈得值!太值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远处的街道上,已经传来了早起百姓的脚步声和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曹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深邃,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冷意:
“说起来,我还真要谢谢陛下。谢谢他给我演了这么一出纳妃的好戏。
若不是他这般急不可耐地露出獠牙,文若和子扬,或许还要多犹豫些时日。
他这一招,本是想把我和吕奉先绑在汉室的战车上,没想到,反倒把我这两位最重要的谋士,彻底送到了我身边。”
说到这里,曹操自嘲地笑了笑:“你说,这是不是弄巧成拙?”
荀彧走上前,站在曹操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缓缓道:“陛下年少,身边多是急功近利之人,难免会走歪路。
只是可惜了这四百年江山,终究是要在他们手里,一步步走向末路了。”
语气里,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却没有了之前的痛苦。
就像在凭吊一位逝去的故人,伤感却不沉沦。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些情绪,需要时间慢慢沉淀。他懂。
沉默了片刻,刘晔忽然开口,语气冷了下来:“主公,陛下身边,有个人不得不防。”
“你是说杨修?”
曹操头也没回,淡淡地问道。
“正是。”
刘晔沉声道,“此次纳妃之事,依臣看,十有八九是杨修的主意。伏完虽然是国丈,却素来稳重,不会想出这么急功近利的阴招。
只有杨修,此人自以为聪明,喜好揣摩上意,为了邀功,什么险招都敢出。他在天子身边,日夜撺掇,迟早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曹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晨曦,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传了过来:
“杨修……我知道。”
他当然记得杨修。
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家世显赫。年少成名,才思敏捷,能言善辩。
当初天子刚到许都时,杨修便主动靠拢,凭借着出色的口才和家世,很快就得到了天子的信任,成了天子身边的近臣。
曹操之前不是没想过招揽杨修。
毕竟弘农杨氏的影响力不小,若是能为己所用,对他掌控士族大有好处。
可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曹操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此人太聪明,也太浮躁。
眼里只有功名利禄,没有家国天下。
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喜欢玩弄人心,挑拨离间。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就是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
之前曹操只是不想用他,还没到要杀他的地步。
毕竟弘农杨氏的面子,还是要给几分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