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打乱它。”
林深没有减速,但他的身形在奔跑中忽然变换了方向。
没有警告,没有提前示意,他只是在一段空旷的区域内连续做出了三个短促的变向,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改变了轨迹。
那道灵能波动在他变向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焦,像是一根正在追踪目标的光线忽然失去了参照物。
众人心领神会,学着林深的样子,歪歪曲曲开始不断走位扭动。
【无名囚犯(LV107)已死亡。击杀者:???(未完全识别)。击杀方式:灵能侵蚀·深潜腐蚀。】
死亡记录再次跳出。
但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
又恢复了一分钟一个的速度。
第十七分钟,又有一百一十级的囚犯倒下。
第十八分钟,又一名倒下的囚犯。
第十九分钟,有囚犯开始无法忍受这种被挑选的恐惧感,试图向侧翼散开。
“别离队!”
伍大哥的声音比之前更沉,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力道:“散开了死得更快!”
没有人再试图散开了。
第二十分钟,林深的精神共鸣忽然感知到那道灵能波动的频率正在变得稀疏。
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开始回缩。
“它在变慢。”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我们距离它越来越远了”
第二十二分钟,第三十二个人倒下。
然后是第二十三、第二十四、第二十五——不再是一分钟一个,而是平均一分半一个。
第三十分钟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骤然消失了。
像是有一扇被推开的门重新关上了。
林深猛地刹住脚步,脚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痕。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身后是那片依然浓稠的黑暗,没有轮廓,没有光芒,没有移动的痕迹。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已经不在了。
“它停了?”
麦晓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白猫蹲在她肩上,尾巴依然紧贴脊背:
“我们跑了整整三十分钟,死了三十个人。它不追了?”
“它的锁定范围有限。”
伍大哥站在前方不远处,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但身形依然挺直:
“它无法离开那个地方太长的时间。”
“那它就这么算了?”
阿韦罗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响:
“杀了我们三十个人,然后说算了就算了?”
“你想报复他,有的是时间。”
林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了那片寂静:
“七百级的怪物,封印已经失效了。它现在刚醒,速度慢,锁定的范围小。等它完全恢复……”
他顿了顿:“它会找到我们,或者找到其他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再一个人去报复它也无所谓。
但我们所有人,没有义务陪着你去送死。”
没有人说话。
蜂医蹲下身,拍了拍一名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囚犯的后背:“还行吗?”
那人点了点头。
“那继续走。”
蜂医站起身,目光扫过前方那片依然黑暗的区域:
“这地方不会一直安稳下去。
黑暗之中,说不定还潜藏着什么怪物。”
队伍再次开始前进。
这一片深渊变得更加空旷了,两侧那些被锁链束缚的巨大轮廓变得越来越少,从每几百米一个变成了每几公里一个,然后彻底消失。
脚下的岩石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泛着细微光泽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很久之后又干涸了。
然后是水。
先是细流,沿着岩石的缝隙缓慢流淌,然后变成了更宽的水面,从脚踝深到膝盖,再到小腿,像是正在走入一片浅滩。
水很凉,但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岩石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暗银色的光泽。
“这水……”
蜂医停下脚步,蹲下身,伸手探入水面,指尖轻轻搅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咸的。”
“这里是深渊。”
阿韦罗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深渊的水,没有味道。”
“……”
众人无言。
但当他们抬头看向前方时,发现那一望无际的黑暗里,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那种幽蓝色的符号光芒,不是暗金色的封印光芒——
而是一道金黄色的、温暖的、像是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的光。
那光芒越走越近,越走越亮,像是有人正在前方点燃了一整座正在燃烧的房子。
然后他们看清了那道光源。
一座教堂。
它矗立在深渊的最深处,矗立在那片浅水的正中央,像是一棵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巨树。
它的墙体由某种极其古老的灰白色石材砌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苔藓,但那些裂纹并没有破坏它的结构,反而像是被什么人精心保留的装饰。
它的屋顶是深红色的瓦片,那种红色不是被烧制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的——雨水、风、还有某种更久远的东西。
教堂的正面有一扇巨大的门,门板上刻着一幅模糊的浮雕。
那画面已经磨损了大半,看不清具体的内容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些人形轮廓,正朝着某个方向跪拜。
但那扇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渗出的金黄色光芒在黑暗的深渊中铺成了一条细长的光路,照亮了教堂前方的整片浅水区域。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
麦晓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意味:
“这是深渊里面该有的东西?”
“不符合逻辑。”
深蓝的声音依然沉稳,但他的盾牌已经微微抬起:
“深渊是龙宫处置囚犯的牢笼。”
“也许这本来就是龙宫的东西。”
伍大哥的话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敞开的金色大门上。
“克莱尔的味道……”
露娜的声音忽然从队伍前方传来,她的复合弓已经放下了,整个人像是被那道光芒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扇金色的门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平静的表层下,像是有什么极细的裂缝正在缓慢扩散。
“这座教堂里面……有克莱尔的味道。”
林深的目光猛地凝住。
克莱尔。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被猛然拉紧的弦,在他脑海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余响。
从航天基地到死亡之海再到潮汐监狱,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疾风克莱尔,那个曾经以宿管张姐身份帮助他们对抗策划、然后被惩罚沦为玩家、最终在潮汐监狱前迎战渡鸦而死的女人。
她在死亡之海时失去了身体,只剩下全息投影;
进入潮汐监狱后她消失了,连全息投影的状态都中断了;
林深通过抽卡技能感应到她依然活着,但位置信息始终模糊。
她就像是这个副本中一条始终隐没在水面下的暗流,时隐时现,却又始终没有彻底断裂。
露娜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步,像是不受控制地被那道光芒吸引。
“她还活着。”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又拼回去的:
“她就在里面。我闻到她的气味了,那种味道,我不会认错的。”
林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金色大门上。
门后的光芒依然温暖而平静,像是一座正在燃烧却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但这座教堂出现在深渊的最深处,出现在那些七百级怪物被关押的同一片空间里——
它不可能是单纯的善意。
“要进去吗?”
伍大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平稳。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金黄色的光芒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温暖的薄毯。
他抬起脚,迈出一步,踩进了那片浅水中。
“进去。”他说。
水面在他脚下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是整座深渊都在那一瞬间轻轻地呼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