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终于砸下来了。
密集的雨点夹杂着狂风,狠狠抽打在防弹玻璃上,窗棂嗡嗡作响。
楚风云负手站在窗前,目光穿透被闪电撕裂的夜空。大伯楚建英在电话里留下的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李国恒。
当年在核心会上,亲口提名程海岳出任粤海政法委书记的人,竟然是他。
华都顶级豪门李家现任掌舵人,中枢核心成员。更是妻子李书涵的亲大伯。
这个名字一旦和光复会扯上关系,透着一股荒唐。李家这种根正苗红的顶级门阀,绝没有理由去触碰这条死线。
楚风云转过身,大步走回宽大的红木书桌前。
他端起紫砂杯,冷透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苦涩味瞬间让人精神一振。
遇到这种事,胡乱猜忌是大忌。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
楚风云拿起私人手机,翻出加密通讯录,按下那个极少拨出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
“风云。”李国恒的声音沉稳宽厚,透着中枢大佬特有的威严,即使深夜接到电话也没泛起半点波澜,“你极少打我这个号。这么晚了,有急事?”
“大伯,确实有件事要向您求证。”
楚风云没有任何绕弯子,用最精炼的话,将官邸家政被要挟下毒、孙为民收到匿名示警短信的事全盘托出。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足足过了数秒。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探什么底?”李国恒的声音沉了下来,隐隐透出一丝审视。
“大伯,我想问程海岳的事。”楚风云直视着桌面的台灯,“当年,是您在会上提了他的名。”
听筒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程海岳这个混账东西,我半辈子的名声险些毁在他手里。”李国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难掩的恼怒,“风云,当年开口保他的人,是老爷子。”
楚风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紧。
李老爷子退休多年,早就闭门谢客。一个地方省份的政法委书记任命,距离中枢十万八千里,老爷子怎么会亲自过问?
“去年开会前,老爷子特意给我来了电话,说这个同志能力不错,可以压一压担子。”李国恒语气懊恼,“老爷子亲自开了口,我只能顺手推一把。谁能想到是个这么个货色!”
楚风云心里彻底了然。李国恒只是个顺水推舟的传声筒,真正的源头在李老爷子那边。
“大伯,我明白了。多谢您解惑。”
挂断电话,楚风云没有半分停顿,直接拨通了李老爷子的号码。
“风云啊。”老爷子作息规律,深夜被吵醒却没有半点责怪,“出急事了?”
“爷爷,惊扰您休息了。”楚风云态度恭敬,开门见山,“去年,您向大伯推荐了程海岳。我想知道,当时是谁托您开的口?”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足足半分钟,传来一声极重的叹息。
“打了一辈子雁,临老被雁啄了眼。”
楚风云静静听着,他太懂这声叹息的分量。老爷子在权力场纵横半生,临了却发现自己被人当了枪使,这股怒火远比严词厉色更深沉。
“托我办这件事的人,你也认识。”老爷子顿了顿,吐出三个字,“秦正国。”
这三个字砸下来,楚风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早年做过我的副手。退下来后,逢年过节也常来看我。”老爷子声音稍缓,“那天他把程海岳的履历送来,说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我念着旧情,就让国恒推了一把。”
前中组部副部长,秦正国。
这个名字犹如一道利闪,瞬间劈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
当年秦正阳案发,震动高层。秦正国作为秦家核心人物,自然在国安的彻查名单里。但他身段放得极低,没留下半点把柄。甚至为了避嫌,主动辞去所有公职,退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所有人潜意识里都认定,他只是个受家族牵连的无辜者。再也没人死盯着他。
难怪光复会那个大长老圣约翰死前敢猖狂放话,说这是一辈子下得最完美的一步暗棋。谁能想到,秦正阳倒台后,接任华国总会长位置的人,竟然还姓秦!
“谢谢爷爷,情况我都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楚风云挂断电话,右手握拳在红木桌面上重重一叩。
好一个灯下黑。
他抓起红色专线,直接拨给孙为民。
“为民,光复会华国总会长的身份,我基本锁定了。”
听筒那头瞬间死寂,连孙为民沉稳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国安部技侦局查了这么久连影子都没摸着,老板人在粤海,竟然在雷雨夜先一步挖出了这只潜藏极深的鬼魅。
“谁?”孙为民强压震惊。
“秦正国。”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然后滑的刺耳声。
“前中组部副部长?!”孙为民声音变了调。
“对。程海岳当初,就是秦正国通过我爷爷的关系推上去的。”
孙为民深吸一口气, “老板,虽然有这件事指向秦正国。但为了稳妥,最好还要再找一条线,做个交叉验证。”
“这个简单。”楚风云目光如刀,“对方想精准调取我官邸家政的档案,必然要找省府内部的中间人卖人情,必须得用常用的手机号打招呼。”
他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
“查清楚昨天谁通过熟人关系,向粤海省府机关服务中心调过家政档案。这根线头一扯,两边一碰,就能彻底坐实。”
挂断专线,楚风云伸手拿过省府内部通讯录。翻到省府机关服务中心那一栏。
中心主任,张建平。
他拿起私人手机,照着那串号码沉稳按下。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大半夜的哪位啊?”张建平带着浓浓的起床气,语气烦躁。
楚风云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声音平稳却极具压迫感。
“我是楚风云。”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响。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手机显然砸在了床头柜上。随后是一阵连滚带爬的慌乱摩擦声。
“省……省长?”张建平声音陡然拔高,舌头直打结。新省长手段多狠辣他一清二楚,深更半夜亲自打电话,绝对是要命的大事。
“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楚风云语气随和,“不是公事。我有个朋友过几天要来粤海常住,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住家保姆。听说你们那资源最干净,就托我问问。”
听到是找保姆,张建平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赶紧抹了一把冷汗。这是替省长办私事,天上掉馅饼的好差事!
“省长您找对地方了!咱们这的家政,祖宗三代都查得清清楚楚!”张建平赶紧讨好卖乖,“明天一早,我就把最优的名单亲自给您送去!”
“你有心了。”楚风云轻笑一声,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不过我听说,咱们这的尖子最近被人挑走不少?”
张建平生怕省长觉得他办事不力,立刻把底牌和盘托出。
“瞧您说的!不瞒您说,就在昨天,顾秋白副省长也找过我。”张建平嘿嘿笑了两声,“顾副省长说,他早年的一位老领导有个亲戚调来粤海,急需靠谱的保姆。老领导亲自开口,他哪敢怠慢。我就把几份最拔尖的档案加密发给他挑了。”
张建平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邀功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经把一位副省长卖了个干干净净。他更猜不到,这份不起眼的档案背后,掩藏着一场针对省长的绝命杀局。
楚风云收起嘴角的笑意,拔下钢笔笔帽,在白纸上重重写下三个字。
顾秋白。
笔尖力道极大,险些划破纸面。
“原来是这样,老领导开了口确实该上心。明天你把名单整理好,直接交给周小川。”
挂断电话,楚风云脸上的随和荡然无存。
顾秋白,粤海省副省长。存在感极低,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怎么看都不像心狠手辣的特工。
楚风云拨通孙为民专线,要来了秦正国的详细履历。
打开加密电脑,调出顾秋白的个人档案。两份档案并排陈列。
视线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任职记录。很快,两条线完美重合。
二十八年前,顾秋白曾在西江省安远县担任副县长。
而当时的安远县委书记,正是秦正国。
一切彻底明了。光复会华国总会长,就是秦正国!
查过的人,谁也不会再去查第二遍。他把灯下黑的心理战,玩到了极致。
秦正国想通过旧部关系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官邸家政档案,简直易如反掌。顾秋白这个老好人接到老领导电话,只会觉得脸上有光,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杀局的帮凶。
但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摆在面前。
窗外一道闪电猛地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书房。
楚风云眉头紧锁。
如果秦正国就是幕后主使,处心积虑要弄死自己。
那他为什么还要发那条匿名短信,提前给孙为民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