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套住宅那本台账,不用搬上来了。”
楚风云目光如炬,直落纸袋。
“两万三千户预售资金监管台账,省住建厅上周已经彻底查过一遍。”
“专户余额三千七百万。”
“开发企业申请的进度款,目前卡在第三批。”
罗启山搭在棉线上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半空。
“这两万三千户的房子能不能按期交付,跟你们这三百亿融资没关系。”
楚风云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跟预售资金一分钱都不许挪用,有绝对的关系。”
“省住建厅资金监管意见,明天一早下达南州。”
那只僵住的手颓然收回,落在膝上。
绑着袋口的棉线还是那三圈,一圈没松。
底牌还没掀开,就已经沦为一袋废纸。
“我在这里,提两条要求。”楚风云不再看那袋子。
“第一,三十日内,南州市政府完成路网工程材料款全面债权确权。”
“按清理拖欠中小企业账款的硬性规定办。”
“小额优先,按单清偿。”
他目光越过罗启山,直接锁定市长蒋琳。
“确权结果,逐户直报省财政厅备案。不必经过市里汇总。”
“省审计厅同步介入核查。”
蒋琳深吸一口气,把圆珠笔放平。
这一条主送的是市政府。
真正要签字负责的人,是她。
“市政府记下了。”蒋琳嗓子发干。
“三十日内,逐户确权,直报省厅。”
罗启山侧过半张脸,极快扫了她一眼。
目光阴郁。
后排的常务副市长默默把椅子往后退了半分。
这退开的半分,不是调整坐姿。
而是官场上最真实的站位表态。
“第二。”楚风云食指在桌面轻敲。
“上次缺的那三项材料,先补齐。”
“在此基础上,再加三份。”
“确权结果报告,第三方审计意见,底层资产穿透清单。”
楚风云抛出最后通牒。
“六份齐了,省发改委才会受理备案。”
“不得新增隐性债务这条红线,写进文件里。”
“谁签字,谁负责到底。”
“缺一份,半步都不进流程。”
罗启山再没看一眼那本封进档案袋的册子。
楚风云双手交叠,平放回膝上。
“昨天上午。”
他再次开口,语调变得极其平和,仿佛在聊家常。
“省劳动监察局报上来一份现场结账记录。”
“二号地块,农民工工资现场发放。”
“签收名册上的第七十三个人,姓周,操着西南口音,五十来岁。”
罗启山和蒋琳同时抬头,满脸错愕。
“老周签完字,按了手印,站在桌边死活不走。”
“非要让工作人员帮他,把短信上的到账数字大声念一遍。”
“念完了,他自己捧着屏幕,来回看了两遍。”
楚风云视线扫过对面众人。
“那手机屏幕,全是碎裂的蛛网。”
他眼神深邃。
“记录最后附了一句细节。”
“他走到板房墙根的烂泥地里蹲下,给老家母亲打了个电话。”
“他说,妈,钱到了,全到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此刻听得一清二楚。
“这份现场记录很不厚。”
“只有四页纸。”
楚风云缓缓起身。
“你们报上来的这本材料,足足两百多页。”
罗启山跟着站起。
喉头剧烈滚动一下,才强行把场面话说完整。
“今天的汇报会,到此结束。”
深夜,南州市委大院台阶下。
夜风湿冷刺骨。
主干道偶尔飞驰过一辆车,卷起清脆的泥水声。
罗启山带着南州的班子,把省府一行人送出大门。
省府公务车稳稳驶入车道,很快汇进夜色。
罗启山在冷风里站了许久。
直到尾灯彻底消失,他才转身上楼。
左手夹着那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棉线依旧缠着三圈,原封不动。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开顶灯。
在昏暗中落座,他顺手把纸袋扔向墙边。
伸手按下桌上的红色保密内线。
“财政局。”
电话只响了一秒,对面迅速接起。
“十号中午,那一亿两千万强行锁定的插队操作。”
“那个后台权限账号,到底是谁的。”
他面沉如水,安静听了几秒。
“批条呢。谁签字放的行。”
“不要扯什么系统流程。”
又听了几秒。
罗启山慢慢挪开话筒。
借着窗外闪烁的霓虹,他死盯桌面那份督办函。
“市委从来没有下过这道批件。”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停顿了一拍。
一亿两千万进国库不到半小时,就有人在后台把它死死锁住。
强行插队到城投还款第一位。
这道调拨指令不是他下的。
那就意味着。
有人在南州这深不可测的盘子里,另扯了一条绕开市委的暗线。
咔哒。
话筒被重重扣回座机。
他在黑暗里僵坐片刻,按下第二组号码。
“城投。”他的嗓音已经彻底嘶哑。
“十五号到期那笔境内债,现在还差多少。”
对面急促报出一长串庞大数字。
罗启山旋开保温杯盖。
动作一顿,又重新用力拧紧。
“我问的是缺口。”
“不是问你账上还虚挂着多少余额。”
另一边,跨江大桥上。
省府车队平稳前行。
楚风云靠在后排皮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启明。记三件事。”
方启明在副驾拧亮微型阅读灯,翻开工作日志。
“第一,齐局长今天现场登记的回执,连夜全部编号入档。明早汇总报上来。”
“是。”
“第二,贺宁同志的现场记录,按省委督查室独立程序报送。”
“政府办这边另存一套,两边绝不混淆。”
方启明笔尖飞快,字迹工整。
“第三,以省政府办公厅名义,向省审计厅发一份正式协调函。”
“依法调用南州市财政局元月十日库款操作日志,以及省厅上级备份数据。”
“调用用途怎么写。”方启明请示。
“核实南州路网工程欠款长期拖延的真实原因。”
方启明写完最后一笔,利落合上本子。
“省长,今晚您从头到尾没提那个时间差。”
他压低了半分声音。
“市委审阅登记单,是上午九点四十签的字。”
“钱是十一点四十才进库。这完全对不上。”
“会上提了,他今晚就得连夜想办法去圆这漏洞。”
楚风云看着前方无尽雨雾。
“不提。这个要命的时间差就在督办函上。”
“等着他自己编理由去填。”
“三个工作日。”
方启明笔尖悬空片刻,稳稳落下。
“下午收上来三张同笔锋的千万级签收单,现在怎么处理?”
“先不动。”
方启明的手停在公文包拉链上。
“涉嫌虚开发票的协查函,今晚已经送至省税务局。”
楚风云端着保温杯,并未饮水。
“三家空壳公司挤在同一层楼办公。”
“三笔烂账,顺顺当当走完三年审批放款链。”
“项目部盖章,监理签认,财政放款。”
“道道环节都得有人把关。”
“今晚若是在会上直接摆给罗书记。”
“就等于替这些签过名的人,提前通了风报了信。”
“明白。”
“袋子封好,千万别拆。让子弹再飞一会。”
车队驶上跨江大桥,开始平稳提速。
沉重的轮胎压过桥面接缝,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楚风云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南州这边的线,放长。”
“先让他自己满世界凑十五号还债的救命钱。”
“六份底账凑不齐,这三百亿一分钱都别想下得来。”
“是。”
“明早请严秘书长重新排一下我的日程。”
楚风云稍微停顿。
“广平商业银行以贸易融资名义放出的那笔款。”
“联合核查组调取的海关报关单,明天该出比对结果了。”
“通知许厅长,上午直接到我办公室碰头。”
方启明立刻抬笔记录。
“省地方金融监管局那边,要不要一并通知到场?”
“先不通知。”
方启明将这道指令原原本本记下。
楚风云靠回深色皮椅,双手再度交叠。
“广平旧城改造那块抵押地。”
“短短三年,评估价从六个亿强行拔高到十九亿。”
车厢里一片昏暗。
他的声音落进夜色,比外面的冷雨还要森寒几分。
“我倒真想看看。”
“这十三亿的天价水分。”
“到底是谁,一笔一笔在文件上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