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梧桐絮飘得满城都是。
江澄站在别墅门口,看着中介小陈领着一家三口从车上下来。
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polo衫,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妆容精致,眼神从铁门开始就在一寸一寸地打量。后面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低头刷手机,耳机线垂到胸口。
“江先生,这是刘总,刘太太。”小陈脸上堆着笑,“刘总在河西做建材生意,就想在城东买个独栋,安静。”
江澄点点头,推开了铁门。
院子里的草坪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气。
刘太太的目光扫过那一排修剪成球形的灌木,又落在墙角那棵枇杷树上。枇杷已经黄了,压得枝头沉甸甸的。
“这树移栽没有多少年头吧?”她问。
“搬进来那年移栽的。”江澄说,“差不多是五年了。”
移栽这棵树那时候,苏韵刚查出怀孕。
苏韵说等孩子出生,枇杷就能结果了。
后来娇娇和圆圆确实吃了两年这棵树上的枇杷,两个小丫头站在树下,仰着脸,张着小手喊“爸爸抱,爸爸抱,要那个最大的”。
江澄垂下眼,推开别墅的门。
玄关还是空的,他站在玄关愣了几秒,恍惚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样的粉色睡衣,头发毛茸茸的,喊“爸爸抱抱”。
“这玄关够大。”刘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放个鞋柜,再放个换鞋凳,绰绰有余。”
江澄侧身让开,“进去看看。”
客厅朝南,落地窗外就是后院。阳光铺满整个地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刘太太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棵桂花树,“这树也不错,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
“对,”小陈赶紧接话,“这别墅装修用的都是好材料,您看这地板,保养得多好。”
江澄没听他们说话。
他好像看见两个小丫头坐在那块地板上,一人抱着一盒积木,娇娇说“我搭城堡”,圆圆说“我搭动物园”。
积木倒了,两个人都愣住,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先生?”小陈的声音,“楼上能看看吗?”
江澄回过神,“能。”
刘太太一边上楼一边问:物业怎么样?”
小陈抢着答,“物业您放心,这是高档小区,住的都是企业主.....”
二楼有三个卧室。主卧最大,刘总进去转了一圈,点点头,非常满意。
刘太太在衣帽间门口站了站,满眼都是惊讶:“衣帽间也太大了吧!”
江澄站在主卧门口,没有进去。
“有一个次卧是朝北的,”小陈介绍,“做儿童房正合适,光线也好.....”
儿童房。
江澄走过去。那间屋子现在空了,墙上的卡通壁纸还没撕。
粉色的底,白色的云朵,还有几只飞着的小天使。
苏韵当初挑壁纸挑了整整一个月,最后选定这个,说女孩儿就要住得软软糯糯的。
壁纸最下面,有一道黑色的蜡笔印。
江澄蹲下去看。那道印子歪歪扭扭,从这头画到那头,是娇娇画的。
圆圆看见了也要画,苏韵不让,给了一支红笔,于是那道黑印旁边多了一道红印,短一截,歪得更厉害。
“这墙纸得撕掉重贴,”刘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太幼稚了。”
他们又去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大露台和一个阳光房。阳光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盆绿萝还活着,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地面了。
“这阳光房好,”刘太太微笑着说,“冬天在这儿喝茶晒太阳,舒服。”
刘总也在点头,“到时候摆一套藤编的桌椅,再弄几盆好点的花。”
江澄没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娇娇和圆圆在这阳光房里追着跑,两个小丫头跑得跌跌撞撞,一个摔了,另一个也摔了,趴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哭起来。
他冲过去一手一个抱起来,左边哄哄右边哄哄,好不容易哄好了,两个又扭着要下去继续跑。
“江先生,”刘总走过来,“这房子你挂的多少来着?”
“三千八。”江澄淡淡开口。
“我诚心要,能不能便宜点。”刘总认真说。
江澄看着他。
这个男人穿着低调,可眼神精明,是做惯了生意的人。
今天定,意味着这栋别墅很快就会易主,那些欢笑,那些哭声,那些细碎的日常,都会变成另一个家庭的开始。
“不能便宜,这是最低价格!”江澄说。
刘总点点头。
他也觉得这样的别墅,三千八百万出售是非常有诚意卖。
小陈在旁边喜出望外,这个成交速度,这笔佣金赚得太轻松了。
签意向书的时候,江澄又看了一眼窗外。
后院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他想起去年秋天,娇娇和圆圆站在树下,仰着脸问他:“爸爸,桂花是甜的还是咸的?”
他说:“甜的。”
两个小丫头就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他把她们一个一个举起来,让她们摘那小小的米色花朵。她们把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手心都攥出汗来。
江澄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
刘总收起意向书,“下周三过户,没问题吧?”
“没问题。”
走出别墅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前的台阶上。
江澄站在那儿,恍惚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台阶上,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走过去,她们就抬起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笑。
“爸爸你看,这是你。”
“这是我画的,妹妹画得不好看。”
“我画得好看!”
“不好看!”
“好看!”
江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台阶上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跑过去。
“江先生,”小陈过来说,“后续手续我微信跟您沟通。”
“好。”
刘总的车发动,慢慢驶出别墅区。
江澄站在门口,看着这栋他住了几年的房子。
他知道,有些东西,走了就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