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
春雨如注。
曹军主力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并,江东孙权窥得战机,尽起吴地精锐,亲统十万大军北上,直指合肥。
旌旗蔽江,帆影连天,吴甲漫野,声势滔天。
甘宁、凌统、陈武、徐盛、宋谦、潘璋一众江东名将尽数随军,志在拔合肥、踏淮北,窥伺中原。
合肥扼守江淮咽喉,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曹昂亲征并州之前,将这座南大门托付给了张辽、李典与乐进三人。
郡府厅堂之内,气氛凝重。
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
面如紫玉,目若朗星,身披镔铁铠,凛凛有雄将之风。
他负手立于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逍遥津三个字上。
孙权亲率十万大军,经濡须口,前锋甘宁已过无为,不日将至合肥城下。
张辽声音沉稳有力,诸位,主公与大公子远征幽并,留我等守御根本。此战,关乎淮南存亡!
乐进,字文谦,身形矮小却精悍绝伦,抱拳道:
文远放心,我等唯你马首是瞻!合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坚守待援便是!
厅内沉默片刻,一道略显冷硬的声音响起,
坚守?
说话的是李典,字曼成。
他坐在末席,面色冷峻,目光低垂。
他与张辽素有旧怨——
昔年吕布袭取兖州时,李典叔父李乾,于乘氏县聚宗族部曲依附曹操,拒降吕布而遭薛兰、李封杀害。
彼时张辽尚在吕布帐下,虽非行凶之人,却同属敌营,李家由此与他结下私怨。
吕布覆灭后张辽归曹,二人虽同殿为臣,素来不和。
孙权趁我后方空虚,倾国而来。十万之众,漫山遍野,岂是区区一座孤城便能挡住的?
李典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辽,若只知龟缩,待其合围,士气耗尽,便是坐以待毙。
张辽眉头微皱,沉声道:曼成此言何意?
李典霍然起身: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江东孙权亲至,兵力十倍于我,必然轻敌。
其大军初至,立足未稳。若此时能有一支精锐,直冲其主帅麾盖,挫其锐气,使其未战先怯,方能为我军争取坚守之机!
张辽神情一凛,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典,正待答话。
就在这时,亲兵高声禀报:报——!黄汉升将军到!
黄忠一入城门,连口水都没喝,便大步跨入厅堂,哈哈大笑:
文远将军!久仰久仰!大公子让某来给你压阵,顺便——射杀几个江东鼠辈!
张辽连忙上前相迎:汉升兄来得正好!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黄忠轻轻颔首,掏出一个锦囊:这是大公子让某转交给你的。言道:贼至乃发。
张辽接过,沉声道:贼今夜即至,可以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当着众将的面拆开锦囊。
帐中气氛一凝。
帛书之上,曹昂笔迹遒劲如铁,字字千钧:
「若孙权至,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护军黄将军督战,不得与战。」
黄忠凑过去一看,胡子差点翘到天上去:大公子这是啥话!某从广陵至此,跑了几百里路,还真只让某来这看戏?!
张辽拿起另一张便笺,看完递给黄忠,摆摆手:汉升兄,稍安勿躁,大公子另有任务相托。
黄忠接笺一览,神色稍舒,朗笑道:“妙哉!且看某行事,当不负此番此行。”
张辽又将帛书递与李典、乐进传看。
这……乐进眉头紧锁,七千对十万,理应深沟高垒、死守待援才是,大公子为何要我等主动出战?
李典看罢,神色一变,忽而一声低叹:大公子真神人也,他竟能算到这一步。
张辽忆起当年徐州初遇曹昂,此人每每料敌于先,心中不由底气大增。
他紧握帛书,似能触到远方那洞若观火的目光。
张辽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李典脸上,一字一顿道:
曼成,你方才所言,与子修公子之计,不谋而合。既如此——
张辽大步走到案前,抽出腰间长剑,铿然一声,直插于地图之上!
诸位!敌军十万,我仅七千,死守必被围困。然主公远征在外,若待救兵,合肥早已破矣。
趁敌军初至,阵势未稳、军心骄浮,我等猝然出击,挫其锐气、夺其声势,而后方可固守全城。
此乃以攻为守、死中求活之道!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
曼成!你我平日虽有私隙,然国难当头,岂敢因私废公?今日愿与将军共赴死地,不知将军可敢随某一同出战?!
李典浑身一震,看着张辽那双毫无保留、充满信任与决绝的眼睛,胸中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李典,堂堂七尺男儿!
私隙?旧怨?
在此存亡之际,何足道哉!
他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文远深明大义,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凭差遣,万死不辞!
张辽大步上前,握住李典的手,用力一握。
好!今夜挑选八百死士,杀牛犒赏全军。明日拂晓,随我出城,径取孙权中军!
末将——遵令!
张辽又转向乐进,声如洪钟:乐文谦!
末将在!乐进肃然应道。
你率部守城,多备滚木礌石、金汁灰瓶。若孙权攻城,死守勿出,不得我令,擅开城门者——斩!
乐进慨然应诺:
黄忠望着帐中三人,忆起广陵杨修一席斥言,便逼退吕蒙之事,眸底掠过激赏,心中暗叹:
大公子用人,真乃神鬼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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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合肥城中杀牛宰羊,肉香四溢。
八百名敢死之士围坐火堆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张辽端着一碗酒,走到众人面前。
诸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明日之战,对面是十万吴军。八百对十万,诸君怕不怕?
八百人齐声应道: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