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小乔笑得一脸春风，“蔡先生，我姐夫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却从不炫耀，反道您才名卓着，远胜于他。
他特意嘱咐我得空多来看看您，您闻闻，这是菊花香——他说您若喜欢，我下次多绣几个来。”
那情态，与眼前邹缘倒有七八分相似，皆是满眼满心装着那人的模样。
还有郭照，素来清冷，前日来送文书，
见她案头墨干，便自然而然地研起墨，口中念叨：
“将军说先生写字费墨，让我多带两锭松烟墨来。”
她当时还打趣道：“你如今倒是踏踏实实替他当起差了？”
郭照耳尖一红，却理直气壮：
“自然，我本就是他的掌笺。再说了，将军记挂您，我便记挂。”
......
“你说……”蔡琰回过神来，轻声道，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们一个个都这般……死心塌地？”
邹缘闻言莞尔，眼弯得像月牙：“什么魔力呀？不过是个傻子罢了。”
她抬眼看了看廊下那人，声音软了下来，
“他呀，记着所有人的好，也担着所有人的错。阿姊你说，这样的人，谁舍得不多疼他几分？”
“傻子……”她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轻轻一叹，
“你们夫妻……”那语气里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这情分，倒是少见。”
“那是自然。”邹缘顺势接话，笑意狡黠，
“他这人，看着通透，实则一根筋。
认准了的人，便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阿姊你是不知，当初我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
他竟把书房挪到了我卧房外，只说‘怕你夜里咳，我听不见’。
后来我练那养生术伤了根基，他知道后，抱着我掉了半宿的泪。
一个大男人，哭得倒像个孩子。”
她正说得兴起，忽见曹昂拎着袍角颠颠跑来，指间还捏着一颗不知从哪顺来的蜜饯：
“缘缘！你素来爱吃这个，你要不要……”
邹缘眼疾手快，一把截过蜜饯，顺势掐了下他腰间，低声道：
“阿姊在呢，傻站着作甚？”
曹昂茫然眨了眨眼，凑到蔡琰身侧，声气放得极轻：
“阿姊，那礼图我搁在西院书房了，你要用，随时去取。还有这焦尾琴……
你试试行色，若不合意，我让匠人再改。”
蔡琰抬眸扫了他一眼，又瞥向一旁笑得像只狐狸的邹缘，忍不住莞尔：
“你二人……倒像在唱双簧。”
“什么双簧。”曹昂摸摸鼻尖，一脸无辜，“缘缘跟你说了什么，我也听听。”
邹缘在旁“噗嗤”笑出声，悄悄冲蔡琰眨了眨眼。
蔡琰会意，心头忽地一松。
罢了，这夫妻俩情深意笃，自己便当个听故事的看客，又有何妨？
邹缘却适时起身，牵了孔续的手：
“续儿，我瞧着厨房新蒸了奶糕，还热乎着，你陪我去取一块？
你姨近来脾胃弱，凉物少食些，奶糕最是妥帖。”
孔续看看邹缘，又看看蔡琰，乖乖点了点头，任她牵着往厨房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曹昂一眼。
那眼神分明写着“不许欺负我姨”。
廊下霎时只剩两人。
曹昂摸了摸鼻子，挨着蔡琰坐下，小声道：“缘缘她……话是多了些。”
蔡琰指尖拂过琴弦，泠然一串清响，声里带笑：“她倒是个体己人。”
“她就是太体己了。”曹昂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弯了唇角，
“什么都替我操心，这不，连我来见你，都要亲自押送。”
蔡琰垂眸，望着琴身上流转的木纹，半晌才道：“她待你好。”
“嗯。”曹昂点头，神色忽而认真起来，
“她待我好。阿姊呢，你……待我如何？”
蔡琰指尖一顿，未答，只轻轻一拨，一曲清越的调子便淌了出来：
正是她新改的《胡笳》变调，暖融融的，像初春化开的雪水。
曹昂凝眸看她，静静听着，也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听曲。
蔡琰佯作未见，耳根却漫上一层薄红，低声道：“……如何？”
曹昂笑了，声气放得极柔：“比上次接风宴初闻时，好听多了。”
远处厨房门口，邹缘抱着阿桐，望着廊下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
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啃奶糕的孔续，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系统提示音，在曹昂脑海里轻轻响起：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蔡琰，倾心度+15%，当前倾心度40%』
曹昂愣了愣，这缘缘也不知道都说了什么，竟然让蔡琰涨那么多倾心度，真是贤内助啊。
如果她不......就更好了。
他晃了晃脑袋，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文渊别馆的春，倒比外头来得更早些。
———?———
曹昂回到丞相府时，恰见回廊下杨修与曹植并肩而行。
杨修手中一柄湘妃竹折扇轻摇，边角温润发亮，显是常年随身旧物。
曹植说得兴起，正比划着吟出“广陵观涛，诚壮哉”之句，
杨修侧首接话，眉峰挑得恰到好处，既不抢风头，又自有一番“此句意境，唯我能会”的从容。
曹昂驻足，目光落在杨修脸上，心头思绪翻涌。
眼前这人，面白如玉，唇上短须修整，
一双眸子亮得逼人，机锋尽露，连笑时都透着“举世皆浊我独清”的疏狂。
正是史册里那个才思敏捷，终因“鸡肋”二字陨于父亲曹操刀下的杨德祖。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他刚以“母病尽孝”为由自广陵郡丞任上辞归，
可这托词，半月前曹丕才用来挡过对司马懿的征辟。
“德祖且留步。”
曹昂出声，杨修步履一顿，折扇“啪”地合拢，转身行礼的姿态流畅如行云：“大公子。”
曹植亦敛了声，乖巧唤了声“大哥”，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好奇。
“子建，你先去给母亲请安，我有些事问德祖。”曹昂语气平和。
曹植应声去了，临走前还悄悄扯了扯杨修袖角，被杨修不着痕迹地拂开。
廊下剩得二人，曹昂方上前半步，闲闲问道：
“广陵近海，德祖在任上，想必尝遍海隅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