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的四天，协和肝胆外科的医生们，经历了一段颇为新奇的日子。
他们的日常工作，多了一项不成文的任务。
观摩许阳的“治疗”。
每天下午三点，许阳会准时出现在病房，他话不多，安静地取出银针，消毒。
而后，施针刺入病人腿上和手上的四个穴位。
他捻针的手法很轻，很柔，看着没什么奇特，但每次捻转，病床上那个饱经病痛折磨的汉子，都会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热乎乎的气，从扎针的地方，一下子就窜到了小肚子，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病人不止一次对查房的医生们这样描述，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针刺之后，是艾灸。
许阳用的不是普通医生常用的悬灸法，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
他将一个精巧的紫铜温灸器，固定在病人肚脐下方的“关元穴”上。
艾条在其中缓缓燃烧，热力持续而温和地透入腹腔。
整个过程不过半小时，病房里便弥漫开淡淡的艾草香气，那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安。
肝胆外科的医生们，尤其是王建这种主动从中医科跑来“偷师”的，每天都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看不懂经络穴位。
但他们能看懂病人状态的变化。
第一天，病人脸上的倦容就消退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
第二天，他晚上起夜的次数从四五次减少到了一两次，睡眠质量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改善。
第三天，护士在给他测血糖时，拿着血糖仪的手指顿住了。
她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惊喜地发现，原本波动剧烈的血糖值，竟然稳定在了正常范围的上限，连胰岛素的用量都顺势减少了一个单位。
到了第四天，手术前的最后一日。
赵立军亲自带着科室副主任查房。
他看着病人那张红润的脸，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回答，再翻看护士记录的生命体征表，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赵主任，是不是可以复查一下术前指标了？”跟在后面的一个副主任小声提醒。
“查。”
赵立军只说了一个字。
几个小时后，最新的化验单送到了赵立军的办公桌上。
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功能……
所有指标，相较于四天前，都有了显着好转。
尤其是反映病人营养状况的血清白蛋白，从入院时的临界值，稳稳地回升到了正常范围。
这意味着，病人的身体，这片即将经历一场“战争”的土地，已经从“贫瘠”，变得“肥沃”。
赵立军捏着那张化验单，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中医科的内线。
“老刘，让你那小师弟过来一趟。”
许阳来到办公室时，赵立军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化验单推到他面前。
“数据不会骗人。”
赵立军看着他，声音沙哑。
“你做到了。”
“这不是我做到的。”许阳笑了笑，“是病人自己的身体，恢复了它该有的能力。”
赵立军沉默片刻，忽然问：“明天手术，你来不来？”
“我不是外科医生，进不了手术室。”
“谁让你上台了？”赵立军瞪了他一眼，“你就待在观察室里，看着。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中西医合璧的‘第一刀’，到底能开成什么样。”
手术当天。
许阳换上无菌服，走进了手术室的观察间。
隔着一整块玻璃，手术台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赵立军站在主刀的位置，神情专注。
无影灯下，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
切皮、分离组织、暴露肿瘤……
赵立军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
“注意看病人的出血量。”赵立军的声音通过手术室顶部的收音器传到观察室。
许阳注意到，相比于他之前观摩过的同类手术，这台手术的术中出血量，明显要少很多。
创面的渗血，很快就能自行凝住，整个手术视野都非常清晰。
气血已足，固摄有力，血自不妄行。
许阳在心里默默想道。
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肿瘤剥离阶段。
肝脏是血供极其丰富的器官，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大出血。
赵立军手下的动作，愈发沉稳。
一个小时后，那颗核桃大小的肿瘤，被完整地切除下来。
手术成功。
当赵立军放下手术刀，走出手术室时，额上已满是汗水。
他摘下口罩，第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许阳。
“怎么样？”赵立军问。
“赵主任刀法如神，晚辈佩服。”许阳由衷地说道。
“少拍马屁。”赵立军摆了摆手，脸上却难得地露出笑意，“术后这一关，才真正是你的战场。别让我失望。”
正如赵立军所言，手术的成功只是第一步。
术后四十八小时，是并发症的高发期。
感染、肠麻痹、吻合口漏……任何一个问题，都有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病人被送回监护室后，许阳便开出了他的“术后第一方”。
方子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味药。
黄芪、当归、白术、陈皮、升麻、柴胡。
补中益气汤。
“许老师，为什么不用些活血化瘀的药促进刀口愈合？也不用清热解毒的药预防感染？”王建看着这张平淡无奇的方子，满心不解。
“大仗刚打完，百废待兴，国库空虚。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什么？”许阳反问他。
“是……休养生息，恢复生产？”王建试探着回答。
“对。”
许阳点头。
“病人刚动完大手术，气血两亏，脾胃虚弱到了极点。这时候任何攻伐的药，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补中益气汤，把他的中气，也就是脾胃的功能，给重新提振起来。”
“只要脾胃能干活，能自己吃饭，能运化水谷，气血就能源源不断地生化出来。气血足了，刀口自然会长；正气强了，邪气自然不敢侵犯。”
“这叫，扶正以祛邪。”
许阳将方子递给王建，“小火慢煎，少量多次，慢慢喂服。现在他的脾胃，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只能喝点米汤，喂多了，反而会积食。”
术后的几天，许阳和王建天天都守在监护室外。
第一天，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出现发热迹象。
第二天，监护仪显示，病人的肠道开始蠕动。
下午，护士惊喜地报告，病人排气了！
最危险的肠麻痹这一关，安然渡过。
赵立军每天都来查房，话不多，但看得越来越仔细。
到了术后第五天，病人已经可以拔掉胃管，在床上坐起，喝一些米汤。
第七天，拆线。
当纱布被揭开，那条十几厘米长的手术切口，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连经验最丰富的护士长，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伤口对合整齐，没有红肿，没有渗液。
只有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宣告着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战争”。
“这……这愈合得也太好了吧？”一个年轻医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我们平时看到的那些红红肿肿，还有一些甚至往外渗液的伤口，完全不一样！”
赵立军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
病人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精神状态良好，甚至已经开始吵着要下床的病人。
再看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许阳。
这位外科一把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整个科室，乃至整个协和医院都为之震动的决定。
他转身，面向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团队，用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宣布道：
“从今天起，我们肝胆外科所有择期手术的病人，术前，一律请中医科会诊。”
“把中医干预，正式纳入我们的标准化手术治疗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