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借口。
这完全是借口。
孙连城没有在这个刘主任身上浪费时间。
问题不在一个政务中心主任身上,这只是一种表象。
离开平江区,孙连城开始了他为期三天的密集暗访。
不打招呼,不要陪同,直插基层。
市规划局的一间综合办公室里。
孙连城推门进去的时候,四个科员正在喝茶聊天,甚至没人起身问一句来干什么的。
桌子上堆着厚厚的文件,但没人翻动。
孙连城站在门口的展示板前假装看办事流程,耳朵听着里面的对话。
“听说城建局老刘也进去了,当年推广那些项目的时候,他嗓门最大,跑得最快。”
“活该倒霉。咱们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上面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干得多错得多。”
“可不是嘛。我手头这个老旧小区的改造报告,牵扯到三个区十几个居委会。这要是盖了章,以后出了岔子算谁的?先压着吧,拖个十天半个月,等上面风向定了再说。”
“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熬到五点半下班比什么都强。”
孙连城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市发改委项目审批科。
一份关于南部工业园区基础设施升级的立项文件,已经搁置了二十天。
科长被孙连城堵在办公室里,满脸苦涩。
“孙市长,真不是我们卡脖子。这项目之前是钱多宝的一家关联公司参与过前期测算,现在情况这么复杂,谁敢往下签字?我上有老下有小,万一签了字,明天市纪委把我叫去说话怎么办?”
市环保局。
面对两家排放严重超标、群众举报过多次的化工企业。
局长亲自给孙连城倒茶,满地都是苦水。
“市长啊,处罚决定早就拟好了,就在我抽屉里。但我不敢发啊!”
“前两年市里要Gdp,这些企业都是挂牌保护的。现在市里风头紧,我要是重罚,他们去闹事,影响营商环境的帽子我戴不起。”
“我要是轻罚,老百姓继续往省里告状,说我包庇。我只能拖着,让下面天天去下整改通知书,走走过场。”
整个京州的行政体系,已经陷入了严重的阻滞。
转不动了。
第三天傍晚。
孙连城走进了光明区下属的一个老街道办。
他借口咨询家属社保转移的政策,和街道办一位快退休的老主任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聊了起来。
老主任给孙连城递了一根烟,孙连城摆手拒绝了。
老主任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出白茫茫的烟雾。
“现在的干部,日子不好过啊。”老主任眼睛微眯着,看着院墙上斑驳的爬山虎。
孙连城坐在石凳上:“我看着挺清闲的,按时上下班。”
“清闲是表象,心里慌是真的。”老主任弹了弹烟灰,“前几年那是真忙。达康书记在的时候,整个京州跟上紧了发条一样,天天加班,夜夜开会。你敢拖拉半天,第二天处分就下来了。”
老主任指了指区政府的方向。
“那会儿大家虽然累,但有奔头。达康书记认成绩,你干得好提拔就快。我们街道之前的书记,为了拆迁硬是三个月没回家,把一块硬骨头啃下来,直接提了副区长。”
“后来呢?”孙连城问。
“后来?”老主任冷笑,“钱多宝出事了呗。现在你看看,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全是当年冲在最前面的业务骨干!”
“市里让搞创新,让大力引进这种互联网金融,下面的人能怎么办?执行啊!执行得越彻底,现在死得越难看。”
老主任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跑得越快,摔得越狠。”
“现在谁还敢干事?上面的政策今天是这个,明天就变成了催账条。干好了政绩是领导的,干砸了黑锅全是自己背。”
老主任拍了拍石桌。
“现在大家达成共识了。两个字,躺平。领导安排一是一,安排二是二,多一步不走,平平安安落地最重要。”
夜色降临。
黑色奥迪行驶在京州的主干道上。
路灯的昏黄光线交替扫过车厢内。
孙连城坐在后座,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三天的见闻,补齐了他心中关于京州残局的最后一块拼图。
“市长,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吴亮从副驾驶转过头,声音里透着担忧,“这不是一两个部门的问题,是大面积的停摆。再这么拖下去,经济指标还要继续往下跌,今年的任务完不成。”
孙连城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
“你知道这病根在哪吗?”
吴亮思索了一下:“是钱多宝案引发的连带恐慌?大家都怕被牵连进去。”
孙连城摇了摇头。
“这只是导火索。”
他靠回椅背。
“真正的病根,在于李达康同志过去这么多年的执政习惯。”
吴亮立刻坐直了身体。
“李达康同志讲究绝对的服从和执行力。下面的人不需要有想法,只需要不折不扣地完成他下达的任务。谁有异议,谁就靠边站。”
“这种一言堂的模式,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确实能出成绩。”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
“但这么多年,他培养出来的不是具备独立判断能力的干部,而是一群只会听令行事的下属。”
“这些人的胆量,全是来自一把手的绝对威望。”
孙连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现在钱多宝这条线出了事,李达康同志的绝对权威出现了裂痕。”
“当下属发现一直发号施令的人也可能出错,甚至自身位置都不再稳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吴亮脱口而出:“观望,自保!”
“对。”孙连城点头,“这些节点上的干部一停摆,整个行政体系就瘫了。这不是单纯的懒政,是一种消极抵抗。他们在等省里的最终态度,也在看现在的市政府,到底是旧法子管用,还是新规矩立得住。”
车厢里陷入了安静。
这不是一个经济问题,也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
这是权力交替期带来的系统性阻滞。
“那我们怎么办?”吴亮问,“强行往下压任务指标?底下的人怕是依然阳奉阴违。”
孙连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夜景。
强行压指标,那是李达康以前习惯的糙法子。
一言堂塌了,留下的烂摊子确实需要有人来收拾。但这同样是把整个京州政府系统彻底收揽归心的绝佳契机。
必须下一招狠棋。
要震慑那些躺平的人,更要在京州的官场立下绝对的规矩。
孙连城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规程。
那是原有的轨迹里,李达康为了折腾那个只会看星星的区长,特意借题发挥搞出来的一个名堂。
当年那个“孙连城”因为这招被折磨得脸面尽失,甚至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但现在,位置换了。
那个曾经用来打压人的招数,用在现在这帮见风使舵、畏首畏尾的基层官员身上,简直是量身定做。
名正言顺,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连李达康自己听到,也没法说半个不字。
孙连城轻轻摩挲着指尖。
“吴亮。”
“你明天一早,帮我联系一下市委组织部的沈明阳部长。”
“就说我想找他探讨一下,关于全面加强我市干部队伍作风建设的问题。”
“作风建设?”吴亮有些疑惑。
“针对当前一些干部里存在的不作为、慢作为、不敢担当的现象,得下重药。”
孙连城的视线收回,落在前方的驾驶座位背上。
“名称我已经定好了。”
“就叫——懒政干部学习班。”
用李达康创造的规矩,去收拾李达康留下的烂摊子。
这局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