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回来了。
而且一回来，就立刻召集常委会。
这个动作的背后，释放出的信号太过强烈。
通知就已下发到每一位常委的案头——召开关于京州经济未来发展的专题常委会。
锋芒毕露，一如往昔。
自己作为新任的代市长，刚刚履新。
按照官场的惯例，作为市委书记，李达康回来后，
于公于私，都应该先跟自己这个搭班子的市长见个面，沟通一下情况，交换一下意见。
可李达康完全没有。
他选择了直接绕开市政府，绕开自己这个市长，
用召开常委会的方式，直接向整个京州官场宣告他的回归，
以及他对京州未来发展方向的绝对主导权。
这已经不是不给面子的问题了，这是一种近乎于无视的政治姿态。
孙连城自嘲地笑了笑。
幸亏他从未对李达康抱有任何幻想。
那个在自己深陷网暴漩涡时，公开站出来力挺自己的李达康；
那个在自己赴任吕州前，不惜亲自出面做“政治托孤”的李达康；
那个极力推动自己去吕州收拾烂摊子的李达康……
这一切的善意，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他是吕州的干部。
那时的李达康，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以“代市长”的身份，
如此迅速地杀回京州，直接坐到他的对面。
对于一个习惯了一言堂的市委书记而言，一个同样强势的市长，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李达康所有的不快与警惕，都在情理之中。
在李达康的政治词典里，或许从来就没有“妥协”二字。
尤其是在京州这块他经营了多年的地盘上，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所以，他选择不见面。
用一场精心准备的常委会，作为彼此的第一声招呼。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宣告谁才是京州真正的主人，
来敲打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接下来就看，这位强势归来的达康书记，准备在今天的常委会上，唱一出怎样的大戏。
……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的红木双开大门敞开着。
长条形的环形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
每个皮质转椅前都摆着烫金名牌。
旁边整齐列着削好的铅笔、崭新的红皮笔记本，以及一瓶矿泉水。
距离九点开会还有一刻钟，京州的权力核心们已经提前落座。
平时开会，常委们多是踩着点进门。
今天没人迟到。
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的常务副市长黄文革低着头。
他从西装内兜掏出老花镜戴上，翻看面前的去年的经济数据报表。
翻页很慢，视线并未聚焦在纸面上。
斜对面的组织部长沈明阳端坐在皮椅上，把玩着一支黑色派克钢笔。
笔帽拔下，套上，再拔下，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政法委书记赵东来和纪委书记霍然并肩坐着。
两人没有说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迅速错开。
宣传部长周良低头调试着面前的麦克风。
麦克风早由会务组调好了，他依然固执地把它掰向左，又掰向右。
会场出奇地安静。
没人寒暄，没人倒水，连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都被无限放大。
八点五十分。
走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
孙连城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没有褶皱的纯白衬衫，外罩深蓝色行政夹克。
没打领带，步伐稳健。
身后半步跟着秘书吴亮。
吴亮抱着两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腰背笔直，眼神谨慎。
“沈部长早。”
“黄市长，看材料呢。”
孙连城走到自己的位置旁。
他没有立刻坐下，微笑着向周围的常委点头致意。
声音平稳，不大不小。
“连城市长早。”沈明阳停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回了一个微笑。
黄文革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点了点头。
孙连城拉开属于“市长”的那张椅子坐下。
吴亮动作极轻地将文件夹放在他右手边，搭上一支黑色签字笔。
随后迅速退到后排靠墙的列席座位，双手平放膝盖。
孙连城翻开红皮笔记本。
端起会务组泡好的毛尖，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押了一口。
几道视线越过会议桌，悄然落在孙连城拿杯子的手上。
茶水没有一丝晃动。
八点五十九分。
走廊上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又急又快，踩得很重。
市委副秘书长刘韬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到一旁。
李达康大步流星走入。
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色夹克，衣角随着步伐在空中掀起弧度。
脸带奔波疲态，眼角细纹横生。
视线却异常凌厉。
“书记。”
“书记回来了。”
黄文革等人纷纷直起身板。
李达康随意压了压手掌，径直走向主位。
拉开椅子，顺手将不锈钢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咔哒”。
金属撞击木桌的闷响，让整个会场瞬间收紧。
李达康从左到右扫视一圈。
最后越过会议桌，直直盯住正对面的孙连城。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连城同志，欢迎回到京州。”
嘴角生硬地向上牵扯了一下，不到两秒便抹平了。
“谢谢达康书记。”孙连城微微颔首，“以后要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开展工作，还请书记多挑担子多指正。”
李达康没接话茬。
他转过头，对右侧的刘韬点点头。
“人到齐了，现在开会。”刘韬清了清嗓子。
李达康伸出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住桌面。
“同志们，我刚回京州，什么都顾不上，就直接通知大家开会。”
声音低沉，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为什么这么急？”
目光刮过黄文革、赵东来等人的脸。
“因为我着急！我在外面走了一圈，越看心里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