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决完成任务！”赵东来挺直腰板，做出了郑重的表态。
两人在维稳的层面上，迅速达成了共识。
这是一种基于现实工作的利益结盟。
公安局需要市政府提供政策和资金兜底。
市政府需要公安局镇压骚乱，维持秩序。
互相依仗，互相支持。
然而，这仅仅是赵东来今天登门拜访的第一层目的。
如果是为了维稳，他完全可以在明天的政府常务会议上公开提出来。
没有必要现在，就单独跑到市长办公室。
果然。
赵东来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身体再次前倾。
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程度。
“老领导。”
“我也听说了省里要成立应急处置小组的事情，我还听说领导的处置方案偏向了优先安抚小金额的群众上。”
“但根据我们经侦支队最近半个月的摸排调查。”
“我们发现，钱多宝被转移走的核心资产，比账面上的要多得多。而且，涉案的官员，也绝不止目前被双规的那些干部。”
赵东来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另外，还有很多大金额的客户没有体现出来，
这些人有的资金来源不正，有的涉及到我们汉东省很多行业的知名公司，
甚至是上市企业，如果被曝光出来，对他们的影响非常不好，
所以他们现在选择不做声。当然以上的顾虑都不足以覆盖他们的声音。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当初投资“钱多宝”时，因为金额巨大，所以大多都走了“定向投融”。”
“定向投融？”
孙连城眼皮微微一抬。
“就是他们通过“钱多宝”这个融资平台担保后，定向的投资给了一些企业。”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明知道自己的钱是投给哪些企业，
但因为贪图“钱多宝”平台的高额投资回报，所以才……”孙连城疑惑的问。
“是的，事情本质就是您认为的那样。”赵东来肯定的回答。
“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孙连城脱口而出。
“连城市长，我们在调查的过程中，还有发现。”赵东来继续说道。
重头戏来了。
这才是赵东来今天带过来的真正筹码。
“经侦那边顺着几笔隐秘的海外资金流向，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赵东来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
“有几笔高达数十亿的款项，在经过多层账户洗钱后。”
“最终的流向，指向了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四个字一出。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闷起来。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从大风厂的股权之争，到光明峰项目的利益输送。
再到现在这起震惊全省的p2p暴雷大案。
这个由高小琴站在台前，背后牵扯着无数权贵的庞然大物，几乎参与了京州近年来所有的非法财富掠夺。
赵东来在这个时候把山水集团抛出来，绝不是无的放矢。
他是在给孙连城递刀子。
一把可以撕裂京州现有权力格局的尖刀。
“还有呢？”孙连城不动声色地追问。
赵东来看似随意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我们还掌握了一条线索。”
“钱多宝的实际控制人，在出逃海外之前的一个月里。”
“曾经频繁出入山水庄园。”
“不仅和高小琴有过多次秘密会面。”
“还和我们市里的……某些同志，有过极其私密的接触。”
某些同志。
这四个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东来这只老狐狸，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肯再往下说了。
他在等。
等孙连城的反应。
孙连城拿起茶几上的香烟，把玩着。
“东来，你这说话说一半的毛病，可得改改了。”
孙连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涉及到重大案件，遮遮掩掩的可不行。”
“你口中的这位同志，到底是谁？”
赵东来面露难色。
他搓了搓手，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
“老领导，不是我存心隐瞒。”
“实在是目前的证据链还不够完整，只是一些外围的通话记录和监控视频。”
“没有确凿的资金往来证据。”
“在没有铁证之前，我身为公安局长，不能随便点出这位同志的名字。”
“这有违组织纪律啊。”
他把皮球踢了回来。
不是我不说，是纪律不允许我说。
但孙连城心里比谁都清楚。
结合前世的记忆，钱多宝这种级别的金融诈骗，能够在京州野蛮生长。
如果没有金融方面的强力人物参与，根本不可能发展起来。
而最适合被围猎的莫过于剧中
就是那位一直利用职务之便，大肆敛财，而又极其愚蠢的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
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
赵东来所谓的“某些同志”，必定是指向了欧阳菁。
如果真的是这样。
赵东来今天送来的，就不是一份普通的案情报告。
而是一颗足以把李达康炸得粉身碎骨的政治核弹。
赵东来目的昭然若揭。
他就是在亮肌肉，在告诉孙连城，他手里是有孙连城需要的筹码的。
和沈明阳比较起来，这份投名状送的更隐蔽也更沉重。
短暂的沉默后。
孙连城将那根香烟扔回了茶几上。
“东来同志，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孙连城语气严厉。
“公安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
“在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之前，任何无端的猜测，都是对同志的不负责任。”
赵东来连忙点头。
“老领导批评得是，是我工作不够严谨。”
“但是。”孙连城话锋一转。
他伸出手，按在那个装满线索的文件袋上。
“市政府打击金融犯罪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
“不管钱多宝的案子牵扯到谁。”
“不管背后的企业背景有多深。”
“也不管涉案人员的级别有多高。”
“市局都要给我顶住压力，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哪怕是把天捅破了，市政府也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孙连城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他没有点破欧阳菁的名字，也没有顺着赵东来的话去针对李达康。
但他极其强势地接收了这份材料。
并且赋予了公安局继续深挖的尚方宝剑。
这就是官场的太极拳。
刀我接了，但我不会按照你的节奏去挥舞。
什么时间出刀，怎么出刀。
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的手里。
赵东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立刻站起身，双脚并拢。
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有市长您这句话，我们市局上下就彻底放心了！”
“我回去立刻部署专门的侦查小组，死死咬住这条线。”
“随时向您汇报最新进展！”
目的达到了。
赵东来没有再做过多的停留。
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准备告辞。
“老领导，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赵东来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脸上的严肃已经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江湖人的随和。
“对了，老领导。”
“有句俗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