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行驶在吕州平坦的柏油路上。
车厢内极度安静。
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吴亮坐在副驾驶位置。
双手各自攥着一部手机。
两块屏幕的光亮交替闪烁，映在他的脸上。
那是各大新闻客户端和社交平台在疯狂推送最新的舆情动态。
《月牙湖的眼泪：吕州美食节背后的生态灾难》
《百名学者联名呼吁：叫停吕州违规项目》
《环保泰斗方文镜将于明晚赴吕州公开辩论》
《自然之殇：地方经济与生态底线的生死博弈》
热搜榜前十条，吕州独占七条。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刺眼的深红色“爆”字。
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向这座城市倾轧过来。
吴亮额头挂满细密的汗珠。
他拿纸巾擦了擦。
转过头，看着后排闭目养神的孙连城。
吴亮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不敢对孙连城的全网直播决定有任何质疑。
但他控制不住内心强烈的焦虑。
“市长。”
吴亮压低声音开口。
“网上的舆论还在疯狂发酵。”
“刚才网信办那边打来紧急电话，很多拥有百万粉丝的大V下场带节奏。”
“方文镜那边的核心团队也通过媒体放出话了。”
“他们声称会在明晚的直播中，拿出更多未经公开的实地采样证据。”
“明晚的直播是面向全国网民，没有任何彩排，连导播延迟的余地都没有。”
“一旦对方在直播现场抛出极度冷僻的学术概念。”
“或者直接拿出我们完全没见过的假数据。”
吴亮的声音带着干涩。
“到时候当着全国几千万观众的面，就算……”
下面的话他没有敢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孙连城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异常沉静。
“吴亮。”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把声势造得这么大？”
吴亮愣了一下。
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为了彻底搞臭月牙湖项目？逼停美食节？”
孙连城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逼停美食节只是表象。”
“幕后那些人真正的目的，是要把‘吕州模式’死死钉在破坏生态的耻辱柱上。”
“这次的博弈没有退路。”
“只要我们退缩半步，只要我们取消了明晚的直播辩论。”
“方文镜的那份所谓白皮书，就会成为给吕州定罪的绝对铁证。”
“到时候，我们再发多少篇官方通报，开多少场新闻发布会，都不会有网民相信。”
孙连城收回目光。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别人在黑暗里开枪，我们唯一能做的应对方式。”
“就是把屋子里所有的灯全部打开。”
“把台子搭到最大。”
“把方文镜逼到聚光灯下，让他把手里的底牌一张张亮出来。”
吴亮用力点头，把手机按灭。
他跟着孙连城见识过很多次风浪。
既然市长定下了这个战略，说明手里攥着足以翻盘的筹码。
车子平稳驶入市政府大院。
孙连城推开车门下车。
大步流星走向办公楼。
走廊尽头。
市公安局代局长程度站得笔挺。
他的胳膊下方夹着一个极其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看到孙连城走过来，程度立刻迎上去。
孙连城推开办公室门。
“进来说。”
程度跟进办公室，反手锁严房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解开。
倒出一大叠打印好的资料。
按顺序一张张平铺在宽大的桌面上。
“市长，遵照您的指示。”
“网安和经侦连夜对那个‘月牙湖生态保护协会’进行了最高权限的穿透式调查。”
程度指着其中一张盖着红章的工商档案打印件。
“调查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这个协会的注册地不在燕京，也不在我们吕州。”
“在汉东省的省会，京州。”
程度拿出一张人员信息表，点在上面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长相斯文。
“协会的法人代表兼会长，叫周启明。”
“他以前在汉东大学环境工程学院读过研究生。”
“导师正是方文镜。”
“周启明是方文镜身边最核心、也是最固执的学生之一。”
孙连城在办公椅上坐下。
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京州注册，方文镜的学生牵头。”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
“资金流向呢？”
“这也是我觉得最棘手的地方。”
程度从资料堆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的核查报告。
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之前我们内部研判，怀疑是有人背后搞鬼，给这个协会输送黑金。”
“经侦的同志把这个协会的对公账户查了个底朝天。”
“甚至倒查了周启明个人及其亲属的所有银行卡明细。”
程度眉头紧锁。
“一无所获。”
“太干净了。”
“因为这个协会是在一周前刚刚注册成立的。”
“除了缴纳的基本注册资金，账面上没有任何资金往来。”
“没有企业的赞助，没有海外离岸账户的汇款。”
程度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甘。
“市长。”
“我们没法立案抓人。”
“从法律和程序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个纯粹由环保学者临时凑起来的公益组织。”
“没有任何经济问题和利益输送的把柄。”
孙连城静静听完程度的汇报。
孙连城把茶杯放下。
嘴角却泛起冷峻的弧度。
手指点在那些干净的银行流水单上。
“财务绝对干净，这反而说明对方图谋甚大。”
“这不是一场可以用扫黑除恶或者打击经济犯罪来解决的常规战。”
“方文镜和周启明这些人，本身就不缺钱。”
“他们要的，是学术权威，是名声，是用环保大棒敲打地方政府带来的巨大政治影响力。”
孙连城看着程度。
“既然他们想用纯洁的环保大义来压我们。”
“我们去翻黑料、找把柄，反而落了下乘。”
“如果在直播前搞抓捕，全国网民只会认为我们在动用公权力捂嘴，迫害良心学者。”
“那时候，我们就真成了官逼民反的反派。”
程度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我们就只能在直播的台面上，硬刚到底？”
孙连城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市政府大院。
“对。”
“堂堂正正的阳谋，就只能用绝对碾压的实力来对冲。”
“把这些资料收起来。”
孙连城转过身。
“去安排明晚市局的安保维稳。”
“记住，明晚对电视台周边的警戒，必须做到外松内紧。”
“我要给方文镜最大的尊重，让他顺顺利利地走到直播镜头前。”
程度立正敬礼。
“是！坚决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