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很快送到了林凡手上。白纸黑字，七八个名字，大多是进厂没多久的年轻学徒，手艺还没练到家，心思却先活络了，容易被几句好话和高出几块的工钱晃花了眼。
林凡扫了一眼，把名单递给旁边的宋卫国：“老宋，去把这几个人叫来我办公室。”
宋卫国接过名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个年轻人缩着脖子鱼贯而入，脸上带着忐忑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开口。
林凡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张脸：“听说，你们都打算去先锋厂？”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机器的嗡鸣。几个年轻人被林凡看得有些不自在，互相推搡了一下，最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平头壮着胆子点了点头：“是……是的，林厂长。那边……那边工资给得高些。”
“嗯。”林凡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摊在桌面上，“这是离职协议。没什么问题的话，签个字，然后去财务科结清这个月的工钱，就可以走了。”
啊？就这么简单？
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凡，又看看桌上的协议，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预想中的挽留、训斥，甚至发脾气，一样都没发生。这顺利得让他们心里反而有点发毛。
“不过，”林凡话锋一转，手指在协议末尾的一项条款上点了点，“有件事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这上面写着呢，你们在红星厂学的手艺，用的是厂里的设备和材料。按咱们这行的规矩，离职之后半年内，不能干同类的活儿，特别是不能去跟红星厂对着干的厂子。要是违反了，红星厂有权追究法律责任。这条，你们都看仔细了。”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几个年轻人的心坎上。法律？责任？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又遥远又吓人。他们凑过去，盯着那行字，脸色渐渐变了。
那个小平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林厂长……我们……我们去先锋厂，也就是做录音机……这……”
“我知道。”林凡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所以你们自己掂量清楚。是留下来，安安稳稳干活，还是非要冒着吃官司的风险去那边。当然，要是你们过去只是搬搬箱子、打打杂，不碰核心的技术活儿，那也许没啥事。可要是用了在红星厂学的关键手艺……比如绕线的张力控制、变压器的调试秘诀什么的……那到时候人家追究起来，可就不好说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了这些年轻人的心上。高工资是诱人，可要是因此惹上麻烦，那可就因小失大了。他们就是出来打工挣钱的，谁想摊上官司啊？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我……我再想想……”一个瘦高个年轻人先顶不住了，把手从协议上缩了回来。
“我也……我也想想……”另一个也跟着退缩了。
最后，只有两个家里特别缺钱、铁了心要赚快钱的年轻人，咬着牙在协议上签了字，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林凡看着剩下的五六个人，语气缓和了些：“你们能选择留下，我很高兴。放心，红星厂不会亏待自己人。好好干，接下来厂里有大项目，干得好的，奖金翻倍！”
几句话，像定心丸一样让这几个年轻人安下心来，连忙表态一定好好干，然后才忐忑又庆幸地离开了办公室。
内部暂时稳住了，林凡立刻开始下一步。他转头对张强说：“强子，想办法，务必联系上孙师傅。”
张强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在厂办唯一那部电话机旁，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说：“林哥，通了！是孙师傅！”
林凡接过话筒，那头立刻传来老孙头激动又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音还有点嘈杂：“林队长！是我，老孙！我对不住你啊！我让那个姓钱的王八蛋给坑了！”
“孙师傅，您慢慢说，别急，您人没事吧？”林凡沉声问。
“人没事，人没事！”老孙头的声音又急又气，“那姓钱的龟孙子！那天跟我说，请我过来给他们厂子的设备做做技术指导，就两天，给的报酬高得很！我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了。谁知道一来就不让走了！软磨硬泡，非让我留下，还把身份证给我扣了！这啥先锋厂啊，设备破得掉渣，工人连图纸都看不明白！他们就盯着我问咱们变压器的工艺，问录音机调试的诀窍！林队长，我老孙头不是那样的人！咱不能干这缺德事啊！”
林凡心里一松，人没事就好。他对着话筒，声音压得更低：“孙师傅，您别慌，也别跟他们硬顶。您听我说，既然他们这么想留您，您就将计就计，先在那儿待着……”
他在电话里仔细地交代了一番。
老孙头在那边听着，呼吸都变重了，显然很紧张：“林队长，这……这能行吗？我怕我弄不好……”
“您放心，就按我说的做，自然点就行。剩下的事，交给我。”林凡的语气异常笃定，“我保证您安安稳稳回来，还得让他们给您赔礼道歉，把该给的‘指导费’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安抚好老孙头，林凡立刻又对宋卫国吩咐：“宋大哥，你马上以咱们红星厂的名义，起草一份正式的函件，把咱们最近遇到的这些破事......恶意挖人、散布谣言、光辉厂以次充好搞商业欺诈，都写清楚！附上那些次品磁头样品和挖人名单作为证据，分别给行业协会和市场监管部门送过去！要求他们介入调查，维护公平竞争！”
“好！我这就去办！”宋卫国立刻领会了意图，转身就去忙活。
紧接着，林凡亲自出门，先去百货商店找了王经理，又去教育局找了王局长。他没有隐瞒，坦诚地说明了近期遇到的一些恶意竞争和供应链上的小麻烦，但重点展示了红星厂严格的产品检测报告和新的供应商保障方案，再三强调产品质量绝无问题。
“王经理，王局长，咱们合作这么久，红星厂啥质量，您二位最清楚。有点小人眼红捣乱，正常，但绝不会影响给咱们的货！”林凡说得诚恳又自信。
王经理和王局长看着手里的报告和方案，又想到红星产品一直以来的好口碑，心里的那点疑虑很快就打消了，纷纷表示会继续支持红星厂。
几天后，行业协会的几个人果然“不经意”地来到了先锋厂“调研参观”。早已通过秘密渠道得到“指点”的工人们，在协会人员面前“唉声叹气”。
“唉，这设备比红星厂的老旧多了，精度根本不行！”
“可不是嘛，工艺也乱套，生产出来的东西良品率低得吓人！”
“领导，您是不知道，老板还老让我们去打听红星厂是咋调试的呢……”
这些话，“无意”间都飘进了协会人员的耳朵里。
另一边，市场监管部门的人也约谈了光辉电子厂的负责人，面前摆着那份红星厂提交的函件和不良品样品，问得负责人额头直冒汗，连连保证会严肃处理，妥善解决与红星厂的纠纷。
这几套组合拳下来，先锋厂和光辉厂顿时乱了阵脚！他们万万没想到，林凡不按常理出牌，没跟他们私下扯皮，直接就把事情捅到了上面！
挖过去的人，除了两个学徒能干点粗活，核心技术毛都没摸到。反而自己厂子里那点破事被掀了个底朝天。行业协会的批评和市场监管部门的警告，像两座小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老孙头也趁机提出不干了，要回家。先锋厂的老板吴天这会儿哪还敢拦？不但不敢拦，还得陪着笑脸，把扣下的身份证恭恭敬敬还回来，甚至额外封了个红包当“顾问费”，只求他别再节外生枝。
林凡亲自开车把老孙头接回了红星厂。车子刚开进厂门，得到消息的工人们自发地围拢过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老孙头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热忱面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紧紧抓着林凡的手：“林队长！还是咱们自个儿的厂子好！踏实！”
那些原本心思动摇的工人看到这场景，心里那点小九九彻底熄火了，只剩下庆幸和踏实。
张强兴奋地一拳捶在林凡胳膊上：“林哥！你这招太高了！太解气了！不仅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反将了那帮龟孙子一军！看他们还敢不敢嘚瑟！”
林凡笑了笑，眼神却看向窗外，锐利得像磨好的刀锋：“这只是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剁掉。接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该咱们主动出击了。赵三那个表弟，看来是忘了赵三当初是怎么趴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