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十一月廿三,巴达维亚总督府议事厅。
三张椅子摆在厅中,坐着三个人。施琅居中,代表大明;左侧是葡萄牙澳门总督罗朗索,右侧是荷兰议会派远东事务代表德·维特。三人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账册,上面记载着从巴达维亚缴获的一切:白银一百五十八万两、黄金七万两、香料八千桶、象牙六百根、玳瑁三百箱……
“按战前约定,”施琅开口,“战利品,大明取七成,议会派取三成。葡萄牙不参与此战,故不在分配之列。”
罗朗索脸色铁青:“施将军,澳门为诱饵,吸引荷兰舰队来攻,我军伤亡五百,港区损毁严重!岂能一无所获?”
“总督阁下的损失,大明愿补偿。”施琅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白银五万两,用于修缮港区;另拨战船两艘,补充澳门水师。”
“两艘船?”罗朗索冷笑,“我澳门损失了六艘!”
“那六艘是三十年前的旧船,本就该淘汰了。”施琅不动声色,“这两艘是俘获的荷兰盖伦船,去年才下水,每艘价值八万两。总督阁下若不要,本将可收回。”
罗朗索噎住了。他当然想要,新船谁不想要?但面子上下不来。
德·维特咳嗽一声:“罗朗索总督,议会派愿从所得中,分出一成给葡萄牙,作为……对澳门损失的慰问。”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赔款,是慰问;不是大明给,是议会派给。既给了葡萄牙台阶,又维持了大明的面子。
罗朗索脸色稍缓:“那香料……”
“香料交易权可共享。”施琅接话,“今后三年,葡萄牙商船可在巴达维亚按市价七成采购香料,限额每年一千桶。”
这是真金白银的让利。香料运到欧洲,利润十倍不止。
罗朗索终于点头:“好,葡萄牙接受。”
第一关过了。
施琅看向德·维特:“阁下,议会派的三成,是折算成白银,还是实物?”
德·维特犹豫了。他想要白银,但议会派更需要船——没有舰队,如何控制远东的据点?
“一半白银,一半舰船。”他最终道,“另外,议会派需要大明承诺,十年内不向西越过马六甲。”
这是划界。马六甲以东归大明,以西归议会派。
施琅笑了:“本将只能承诺,大明水师十年内不会主动进入印度洋。但若西洋人先犯我海疆……”
“那是当然。”德·维特松了口气。有这个承诺就够了。
三方签字画押。
巴达维亚这座东方香料之都的归属,就此尘埃落定。
但施琅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城中还有两万荷兰人、一万土着、五千汉商,如何治理?香料贸易网如何接管?西边虎视眈眈的西班牙人如何应对?
他走出总督府,望向西边的海。
那里,通往印度洋的航道,正等着大明去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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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辽东辽阳城外。
鳌拜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田,眉头皱成了疙瘩。田里结着薄冰,土地冻得硬邦邦。几个女真汉子笨拙地挥舞着锄头,没挖几下就虎口震裂。
“这地……怎么种?”镶白旗佐领额尔德尼抱怨,“在我们草原,这时候该冬猎了!”
旁边监督的汉官是个年轻进士,叫孙传庭,刚从南京户部调来,负责安置女真移民。他耐着性子解释:“辽东地寒,九月就该收完稻子,现在确实不是农时。但朝廷拨了土豆种子,这东西耐寒,开春就能种。”
“土豆?”鳌拜抓起一颗土疙瘩似的东西,“这东西能吃?”
“能,而且高产。”孙传庭让人架起铁锅,现场煮了一锅土豆,“诸位尝尝。”
女真首领们将信将疑地尝了,味道寡淡,但确实顶饿。
“光吃这个不行。”鳌拜扔下土豆,“我们要肉,要奶!”
“有。”孙传庭指向远处,“朝廷在大小凌河划了牧区,各位可派部众去放牧。但按条款,每户限养羊二十只、牛五头、马三匹,超出的需缴牧税。”
“凭什么?!”额尔德尼怒了,“我们在草原时,想养多少养多少!”
“因为牧场有限。”孙传庭语气转冷,“辽河平原要安置八旗六万人,若都去放牧,草地三个月就啃光了。到时牛羊饿死,各位吃什么?”
这话在理,但女真人听不进去。
眼看要吵起来,鳌拜摆手制止。他看向孙传庭:“孙大人,朝廷让我们种地,我们学了。但孩子的事……能不能通融?”
他指的是“女真学堂”。朝廷要求各旗选送十五岁以下子弟入学,学汉文、农技、律法。但女真贵族们抵触——孩子学了汉人的东西,还会听祖宗的话吗?
“此事没有通融。”孙传庭斩钉截铁,“陛下明旨:凡入学者,每月发粮一石、银一两。学成后,可直接入辽东都司为吏,表现优异者可保送南京国子监。这是天大的恩典,各位不要不识抬举。”
恩威并施。
鳌拜沉默良久,最终挥手:“罢了,送吧。”
他知道,这是阳谋。用前程诱惑女真子弟学汉文化,一代人后,女真还是女真吗?
但形势比人强。岳托死了,女真内部不稳,蒙古人虎视眈眈。再不靠紧大明,八旗迟早分崩离析。
“孙大人,”他低声道,“学堂……能不能也教教骑射?祖宗的手艺,不能丢。”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点头:“可。每旬安排两日习武,教骑射、刀枪。”
这是妥协,也是尊重。
鳌拜心中稍安。至少,没把他们当牲口圈养。
远处的辽阳城,炊烟袅袅。
女真人的新时代,就从这锅寡淡的土豆,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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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八,南京海外舆图馆。
赵德芳颤抖着手,捧着一卷几乎碎成粉末的羊皮。这是从巴达维亚总督府密室中找到的,混在一堆荷兰文档案里,险些被当废纸烧掉。
“这是……宋纸!”老人老泪纵横,“你们看这纸纹,看这墨色,至少六百年了!”
羊皮上绘着海图,线条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海岸轮廓。图的左上角有一行小字,不是汉字,也不是番文,而是一种奇特的符号。
“这是……女真文?”徐光启皱眉。
“不,是契丹文。”赵德芳激动道,“老夫在宋镇古籍中见过类似的!契丹文失传已久,这图……可能是辽代遗物!”
契丹?辽代?
所有人都愣住了。辽国两百年前就亡了,怎么会有海图藏在荷兰人的密室里?
郑克臧仔细辨认那行小字,忽然道:“这不是契丹文,是西夏文。你看这个字——”他指着一个像“山”的符号,“西夏文的‘金’字。”
“金?”赵德芳凑近,“金洲?黄金之国?”
“可能是。”郑克臧看向徐光启,“下官建议,立刻派人去巴达维亚,搜查总督府所有密室、暗格。荷兰人经营东方百年,收集的典籍、海图可能远超我们想象。”
徐光启点头:“本官这就上奏陛下。”
但赵德芳已等不及了。他伏在案上,用放大镜一寸寸查看羊皮图。图的右下角有一片陆地轮廓,旁边标注着西夏文小字。他看了许久,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这里……画的是‘南瞻部洲’!”
“什么?!”徐光启抢过放大镜。
果然,那片陆地的形状,与三宝太监海图上标注的“南瞻部洲”有七分相似。但更惊人的是——图上还画了一条航线,从占城(越南)出发,经爪哇、满剌加,绕过一片巨大的陆地南端,最后抵达……另一片大陆的西海岸。
航线终点,画着一座金山。
“这不可能……”赵德芳喃喃,“南宋时,就有船队绕过南瞻部洲?还到了另一片大陆?”
“可能不是南宋。”郑克臧指着图上一处破损,“这里隐约有‘大辽’二字。如果是辽代……那比南宋还早。”
辽代?契丹人下西洋?
这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查!”徐光启拍案,“调阅所有辽史、宋史海外记载!再派人去北疆,查辽代遗迹,看有没有相关线索!”
如果是真的,那华夏先民探索海洋的历史,就要重写了。
而那条航线终点……真有黄金之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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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五,日本长崎港。
郑克臧的船在引水船带领下,缓缓驶入港区。长崎是日本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港内停泊着荷兰、葡萄牙、中国商船,但数量比十年前少了大半——德川幕府的锁国令越来越严了。
码头上,一群穿黑衣的幕府官员等候多时。为首的是长崎奉行(地方官)小笠原忠真,五十来岁,面容严肃。
“大明使节远来辛苦。”小笠原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但幕府有令:外国使节不得上岸,只能在船上接洽。”
这是下马威。
郑克臧不动声色:“本官奉大明洪武光复皇帝之命,前来与德川将军商议琉球、通商事宜。若不得上岸,如何议事?”
“可派副使上岸。”小笠原道,“正使需在船上等候将军旨意。”
这是羞辱。正使不如狗。
郑克臧身后的副使、锦衣卫百户周平按刀欲起,被郑克臧抬手制止。
“好。”郑克臧微笑,“那本官就在船上等。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官离京前,陛下交代,若日本无意通商,大明水师可自行与琉球、朝鲜商议海防。到时,若有船队误入日本海域……还望贵国海防周全。”
这话是威胁,也是事实。大明水师新胜荷兰,士气正盛。若真在日本沿海晃悠,幕府睡得着觉吗?
小笠原脸色微变:“此事……容我禀报江户。”
“请便。”郑克臧转身回舱,“但本官只等三日。三日后若无答复,便启程返航。届时,一切后果,由贵国承担。”
舱门关上。
周平低声道:“大人,太强硬了吧?”
“不强硬,他们不会当回事。”郑克臧从舷窗望向长崎城,“日本锁国,不是不想贸易,是怕外来势力动摇幕府统治。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明白——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合作。”
“可德川家光会听吗?”
“会的。”郑克臧眼中闪过锐光,“因为日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取出密报。这是锦衣卫安插在日本的暗桩送来的,上面写着:萨摩藩岛津家与幕府矛盾日深,暗中扩军备战;荷兰东印度公司覆灭后,日本失去最大贸易伙伴,财政吃紧;更重要的是——德川家光身体不佳,继承人问题悬而未决。
乱局,才有可乘之机。
而郑克臧手中,正好有几张牌。
第一张,贸易。日本缺白银,大明有;日本需要丝绸、瓷器,大明产。
第二张,琉球。萨摩藩侵琉球,幕府默许。但若大明强硬干涉,幕府会为了萨摩藩,与大明开战吗?
第三张……他望向港内那些中国商船。
长崎的华人,有三千之众。他们是日本与外界贸易的桥梁,也是……大明埋在日本的眼睛。
“周百户,”郑克臧低声道,“今夜,秘密联络长崎唐人街的‘唐通事’(翻译官)郑芝龙旧部。告诉他们,朝廷愿重开对日贸易,但前提是——日本承认琉球为大明治下。”
“他们能影响幕府?”
“钱能通神。”郑克臧淡淡道,“日本诸侯,谁不缺钱?”
夜幕降临,长崎灯火初上。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觥筹交错间,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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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南京皇宫文华殿。
朱慈烺看着手中的奏报,眉头紧锁。
第一份来自辽东:女真南迁引发土地争端,已发生械斗七起,死伤三十余人。
第二份来自巴达维亚:施琅清查库藏时,发现荷兰人留下的奴隶名册,其中有汉人三千、土着五千。如何处置?放归?赎买?还是……继续为奴?
第三份来自海事学堂:又有三名学子申请退学,原因是“吃不了苦”。江南士绅借机发难,要求朝廷关闭学堂,恢复科举正途。
都是难题。
但最让朱慈烺在意的,是徐光启刚送来的那份——关于西夏文海图的奏报。
“辽代海图……黄金之国……”他喃喃自语,“若真有其事,那华夏先民开拓海洋的历史,就要改写。”
“陛下,”徐光启道,“臣已派人赴北疆查证。但眼下更急的是——民间探险热该降温了。”
“为何?”
“这半月,又有十二支船队领引出海,目标全是‘南海极南’。”徐光启忧心忡忡,“有些船队为抢先机,船不合格、人手不齐就敢出海,已发生海难三起,沉船五艘,死者过百。再这样下去,恐酿成大祸。”
朱慈烺沉默。他理解民间狂热——黄金之国的传说太诱人,谁不想一夜暴富?但无序探险确实危险。
“修订《海商条则》。”他最终道,“增加三条:一,船龄超过二十年者不发引;二,船员需有三成以上有远航经验;三,船队必须配备朝廷指派的‘海事观察员’,负责记录航程、监督行为。”
“观察员从何而来?”
“从海事学堂毕业生中选。”朱慈烺思路清晰,“既解决了学子出路,又规范了民间探险。观察员品级从八品,有弹劾船主之权。”
这是把民间力量,纳入朝廷监管。
徐光启点头:“臣即刻去办。”
“还有,”朱慈烺叫住他,“那西夏文海图,找最好的匠人修复、临摹。朕有种预感——这张图,会改变很多东西。”
徐光启告退后,朱慈烺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他的手从南京出发,划过东海、南海,越过那片标注“南瞻部洲”的陆地,停在更远的、空白的地方。
那里,可能真的有黄金。
也可能有……更重要的东西。
“父皇,”他轻声道,“您说海的那边是未来。可儿臣觉得,海的那边……还有我们的过去。”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
而海上的船,仍在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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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西洋,伦敦塔。
英格兰共和国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看着手中的远东战报,眉头紧锁。战报是东印度公司幸存者带回来的,用颤抖的笔迹写着: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覆灭,巴达维亚易主,大明崛起为东方海上新霸。
“先生们,”克伦威尔看向议会成员,“我们该重新考虑远东战略了。”
“护国公的意思是……”
“与大明结盟。”克伦威尔手指敲击桌面,“西班牙、葡萄牙是老牌殖民帝国,荷兰是海上马车夫,但他们都在远东吃了大明的亏。如果我们能与大明缔结‘海上同盟’,共享航线、互通贸易,那么英格兰的船,就能绕过好望角,直达香料群岛。”
有人质疑:“可大明会信任我们吗?他们刚打败荷兰人,正志得意满。”
“所以需要一份厚礼。”克伦威尔眼中闪过精光,“告诉大明,英格兰愿意提供最新式的战列舰图纸、航海钟、六分仪技术。作为交换,大明需允许英格兰商船在月港、泉州贸易,并在台湾设立商站。”
“这代价太大了!”
“不大。”克伦威尔起身,走到窗前,“你们要明白,未来百年,谁掌控海洋,谁就掌控世界。西班牙老了,荷兰伤了,葡萄牙弱了。而大明……正年轻。与其与之为敌,不如与之为友。”
他转身,一字一句:
“派特使去南京。带上我们的诚意,也带上我们的野心。告诉那位年轻的皇帝——英格兰愿做大明在西方的眼睛和手臂。而大明,该给英格兰在东方,留一个位置。”
窗外,泰晤士河缓缓流淌。
一艘新下水的战列舰正在试航,它的名字叫“海上主权号”。
与远东那艘被击沉的荷兰旗舰同名。
但这一次,英格兰希望,能真正握住海上的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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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南京鸿胪寺。
德·维特看着刚到的密信,手在颤抖。信来自阿姆斯特丹,三级议会正式任命他为“远东总督”,统辖马六甲以东所有荷兰据点,并授予他“必要时可动用武力维护议会利益”的全权。
权力到手了。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东印度公司残部已与西班牙秘密结盟,目标是大明与议会派。小心。”
“阁下,”随从低声道,“英格兰特使的船已到长江口,三日内抵京。”
“这么快?”德·维特皱眉。
“听说克伦威尔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与大明治下同盟。”
德·维特走到窗前,望向长江。江上千帆竞渡,其中不少挂着陌生的旗帜——英格兰的米字旗、法兰西的鸢尾花旗、甚至瑞典的三王冠旗。
西洋各国,闻着味都来了。
因为谁都看明白了:远东这块肥肉,荷兰人叼不住了。现在是大明掌勺,谁能上桌,看本事,也看……站队。
“备车。”德·维特转身,“我要去见徐光启。”
“现在?”
“现在。”德·维特整了整衣领,“在更多人到来之前,我得把议会派和大明的纽带……系得更紧些。”
他知道,这场海权博弈,已从东亚扩展到全球。
而大明,正站在棋局中央。
下得好,就是新时代的开启者。
下不好……就是众矢之的。
马车驶向皇城。
德·维特望着窗外繁华的南京街市,忽然想起故乡阿姆斯特丹的运河。
两座城,隔着半个地球。
却因海洋,紧紧相连。
而这相连的纽带,如今握在大明手中。
也握在他这个“远东总督”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
该去下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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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