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都督府内院。
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静谧的内室里弥漫。萧辰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混沌的意识如退潮后的沙滩般渐渐清晰,随之而来的,是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像是骨头缝里都嵌着冰碴。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却发现左胸、右腹、左腿的伤口都被厚厚包扎,稍一用力,冷汗便顺着额角滚落,浸透了枕巾。
“王爷醒了!”守在床边的丫鬟眼尖,当即喜出望外,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布帘被猛地掀开,楚瑶快步闯入,眼圈红肿得厉害,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显然是在床边守了许久。她几步跨到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王爷,您已昏睡一天一夜,军医反复叮嘱,您失血过多又添内伤,非得静养月余不可。”
“一天一夜……”萧辰开口时,嗓子干得发疼,像是被砂纸磨过,“现在,情况如何?”
楚瑶连忙取过床头温着的水,扶他半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喂他饮下,才压低声音回话:“李靖已退守白水关,正忙着收拢残兵。探子连夜探查,估算他手头还有八千余人,只是兵卒士气低落,粮草也快耗尽了,短期内该是无力再犯。”
八千。萧辰喉间微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黑风岭一战,李靖折损近万,总算伤了根基。
“咱们的伤亡……”他顿了顿,问得格外艰难,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
楚瑶垂眸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阵亡两千八百四十七人,重伤一千二百余,轻伤的不计其数。如今还能拿起兵器作战的……只剩四千三百人。”
四千三。萧辰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将士们“誓死追随王爷”的誓言。出征时八千精锐,如今折损过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性命,都是一段并肩作战的过往。
“王爷不必自责。”楚瑶抬眼,眼底满是恳切,“此战虽惨烈,但李靖十万大军已去其九,北境的危局总算解了大半。将士们……是为守护家园而死,死得其所。”
“没有谁该死。”萧辰缓缓摇头,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怆,“他们本可以在家种田、经商,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却偏偏因这乱世,因我要守这北境,埋骨在这冰天雪地里。”
“这不是王爷的过错。”楚瑶直视着他的眼睛,往日里冰冷如刀的眼眸,此刻满是温度与担当,“是朝廷腐朽,是皇子争权,是外敌窥伺。若王爷不起兵,北境早成北狄的牧场,百姓早已沦为任人宰割的奴隶。将士们是心甘情愿守护家园,绝非为了任何人的野心。”
萧辰望着她,心中的悲怆稍稍平复。这个曾一心复仇的女子,如今早已褪去锋芒,成了能与他并肩扛起北境的人。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重归坚定,“阵亡将士的抚恤,务必一一落实,半点不能含糊。重伤者全力救治,若是落下伤残,北境便养他们一辈子,绝不让弟兄们寒心,绝不让他们的家人受委屈。”
“末将领命!”楚瑶郑重叩首,应声作答。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平的声音,恭敬又急切:“王爷,李二狗将军求见,说有要紧事禀报,关乎北境安危。”
“让他进来。”萧辰沉声道。
布帘再次被掀开,李二狗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泥泞与干涸的血迹,脸颊上几道浅浅的划伤未愈,却难掩眼底的亮色。他见萧辰醒着,眼中瞬间闪过狂喜,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王爷,末将探查到一件事,或许能一举解决李靖残部,解当下困局!”
“说。”萧辰言简意赅,眼中多了几分期许。
李二狗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小心翼翼地铺在床边的小几上,指尖落在图上一处,语气急切又笃定:“王爷您看,这是白水关周边的地形图。白水关背靠黑水河,地势极低,像是个天然的洼地。而黑水河上游三十里处,有个狭窄的河谷,当地人叫它鹰嘴涧。”
他的指尖在鹰嘴涧的位置重重一点:“这地方两岸山崖陡得像刀削,河床窄得只能容河水勉强流过。春夏汛期时水流湍急,可如今是寒冬腊月,河水封冻,水位降得厉害,反倒显不出凶险。”
萧辰俯身凝神细看,指尖顺着黑水河的流向划过,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末将昨日亲自带人去探查,发现了一处关键所在。”李二狗眼中闪过精光,语气压得更低,“鹰嘴涧上游,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冰坝——河水结冰后,被山间滚落的山石堵住,日积月累,竟积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湖。当地老猎户说,这种冰坝往年也有,但今年格外大,等开春气温回升,冰坝一融,积蓄的冰水倾泻而下,必会形成滔天凌汛。”
凌汛。萧辰脑中灵光一闪,眼底瞬间燃起亮色:“你的意思是……”
“人工破坝!”李二狗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语气决绝,“眼下虽是寒冬,但只要用火药炸开冰坝,积蓄的冰水便会顺着黑水河顺流而下,直扑白水关!李靖的大军全扎在白水关外的低洼处,一旦洪水袭来,必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水淹大军。”萧辰接过他的话,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盛。这计策固然狠辣,却堪称绝妙——不费一兵一卒,借天地之力,便可彻底覆灭李靖残部,省去无数伤亡。
“冰坝有多厚?需要多少火药才能炸开?”他语速加快,追问关键细节。
“末将亲自量过,冰坝最厚的地方足有三丈,最薄处也近一丈。”李二狗连忙回话,“老鲁帮着估算过,若是能凑齐五百斤火药,分三处同时爆破,必定能炸开一个大口子。只是……”
“只是什么?”萧辰眉头微蹙。
“火药紧缺。”李二狗脸上的喜色淡去,苦笑一声,“军工坊的库存火药,在黑风岭一战中全耗光了。若是重新配制,按咱们现有的法子,至少要五日才能凑齐五百斤。”
五日。萧辰眉头拧得更紧。李靖虽败,但太子派来的援军正在赶路,若是等五日,变数太大,一旦援军抵达,便是腹背受敌的绝境。
“有没有别的法子破坝?”他追问,“比如火烧、凿冰?”
“末将都想过了。”李二狗摇头,语气笃定,“火烧根本没用,寒冬腊月,冰坝又厚,烧一天也焐不化几分;凿冰动静太大,一旦动手,必定会被李靖的哨探察觉。唯有火药爆破,能在转瞬之间破开冰坝,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室内瞬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作响。火药是这计策的关键,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火药,再好的计谋也只是空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鲁的大嗓门隔着布帘传了进来,满是兴奋:“王爷!王爷!有法子了!有火药的法子了!”
布帘被猛地掀开,老鲁捧着一个陶罐,快步冲了进来,脸上沾着些许黑色粉末,眼神亮得惊人,几步就跑到床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王爷您看!这是沈姑娘从京城送来的!”
萧辰一怔,眼中闪过诧异:“沈凝华?”
“对对对!就是沈姑娘!”老鲁连忙打开陶罐,里面是细细的黑色粉末,“沈姑娘在密信里说,三皇子府私设了火药作坊,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盗出配方和样品。这粉末就是按新配方做的,末将试过,威力比咱们之前的火药大好几倍!”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萧辰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送来多少成品?配方能用吗?”
“沈姑娘派人送来了三百斤成品,还有完整的配方!”老鲁连忙回话,语气愈发兴奋,“末将已经按配方试配过了,云州城内虽缺些原料,但凑一凑还能应付,只要全力赶工,两日内就能凑齐五百斤!”
两日。比原定的五日缩短了大半,刚好能赶在太子援军抵达前完成部署。
“好!”萧辰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楚瑶一把按住。
“王爷,您伤得太重,万万不可动!”楚瑶急声道,眼底满是担忧。
“死不了。”萧辰轻轻推开她的手,语气决绝,目光扫过三人,一一下令,“李二狗,你立刻带人再去鹰嘴涧,仔仔细细探查地形,把最佳爆破点定死,半点不能出错。老鲁,你立刻带人进驻军工坊,全力赶制火药,两日内,必须凑齐五百斤,缺什么原料,就让楚瑶全力调配。楚瑶,你调集五百精锐,备好马匹干粮,随时待命。”
“王爷要亲自去鹰嘴涧?”楚瑶心头一紧,急切地劝阻,“那里山高路险,又临近敌境,您伤势未愈,太过凶险!”
“此计事关重大,成败在此一举,我必须亲自坐镇。”萧辰眼中闪过不容置喙的决绝,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得先稳住李靖。”
他看向李二狗,语气沉了下来:“李靖终究是沙场老将,心思缜密,必定在白水关周边布满了哨探。咱们大规模调动兵力、赶制火药,很难瞒过他。所以,必须设一计疑兵,引开他的注意力。”
李二狗眼中一亮,连忙追问:“王爷的意思是……”
“分兵。”萧辰言简意赅,指尖在地形图上划过,“你率两千人,大张旗鼓地从北门出城,沿途多设营寨、张扬声势,做出要强攻白水关的样子。李靖见了,必定会严阵以待,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我则带五百精锐,轻装简从,绕道赶往鹰嘴涧,伺机行事。”
李二狗恍然大悟,重重点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爷高见!”
“但你要记住,此计凶险万分。”萧辰凝视着他,语气凝重,“你那两千人,要面对李靖八千残兵,虽是佯攻,可一旦李靖看破计谋,真的领兵来战,你们必定会伤亡惨重。”
李二狗猛地挺直腰板,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倒透着一股悍劲,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哪怕拼光这两千人,末将也必定拖住李靖,为王爷争取足够的时间,绝不误了大事!”
部署既定,三人各自领命,匆匆离去,只留下楚瑶陪着萧辰,打理后续事宜。
萧辰在楚瑶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他浑身一凛,却也让他愈发清醒。窗外的云州城,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街上已有零星行人,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战争的紧张气息,挥之不去。
“王爷,”楚瑶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您伤势未愈,此去鹰嘴涧山高路险,还要应对敌军探查,万一……”
“没有万一。”萧辰打断她的话,目光望向北方,眼底满是坚定,“这是咱们彻底除掉李靖的最后机会,也是守住北境的唯一退路。李靖必须死,否则等太子援军一到,南北夹击,云州必破,北境必亡。”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楚瑶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我走之后,云州就交给你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守住城池,守住城中百姓。若是我……没能回来,你就带着百姓南撤,投奔江南苏家。苏清颜的父亲苏文渊是清流领袖,为人正直,必定会护你们周全。”
楚瑶眼眶一红,泪水险些滚落,她猛地单膝跪地,语气坚定得近乎哽咽:“王爷必定能平安归来!末将就在云州,守着城池,守着百姓,等您凯旋!”
辰时。
云州北门轰然敞开,李二狗率领两千人马,旌旗招展、鼓号齐鸣,浩浩荡荡地朝着白水关的方向进发。队伍故意放慢脚步,沿途每隔数里就扎下营寨,升起炊烟,摆出一副大军压境、即将强攻的架势,声势做得十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白水关。
李靖站在关楼上,望着远处烟尘滚滚、旌旗林立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副将孙泰吊着受伤的胳膊,站在他身侧,脸上满是戾气,咬牙切齿地骂道:“萧辰这是赶尽杀绝!大帅,咱们跟他拼了!”
“不急。”李靖缓缓摆手,眼底闪过一丝隐忍,“萧辰刚胜一场,士气正盛,此时硬拼,咱们吃亏。传令全军,紧闭城门,坚守不出,耗其锐气,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去。”
“可咱们的粮草也快耗尽了……”孙泰急道,语气里满是焦灼。
“太子的援军不日就到,粮草也随援军一同送来。”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语气笃定,“只要再守三五日,局势必能逆转,到时候,咱们再与援军前后夹击,定能将萧辰碎尸万段,洗刷往日之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多派哨探,死死盯紧云州方向和李二狗的队伍。萧辰用兵诡诈,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谨防他另有图谋。”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孙泰应声退下。
白水关瞬间进入全面戒备,城门紧闭,士兵们登城防守,箭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关内紧锣密鼓备战之时,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小队,正悄悄从云州西门出城,借着山林的掩护,绕向西北方的鹰嘴涧。
萧辰骑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上,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可每一次马匹颠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牙关紧咬,始终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如鹰,半点不见狼狈。
这五百精锐,都是亲卫营中最擅长山地作战的好手,人人配备双马,只带三日干粮和轻便兵器,轻装疾进,不敢有丝毫耽搁。领队的是王铁栓——赵虎重伤未愈,卧床休养,王铁栓便主动请缨,挑起了护卫的重担。这个往日里憨厚耿直的汉子,经过黑风岭一战的淬炼,脸上多了几分沉稳,眼底也藏了几分战场磨出来的狠厉。
“王爷,前面就是黑水河了。”王铁栓勒住马缰,指着前方蜿蜒曲折、被冰雪覆盖的河道,沉声禀报,“沿着河岸往北走三十里,就是鹰嘴涧了。”
“加速。”萧辰只吐出两个字,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伍立刻加快速度,沿着黑水河河岸疾驰。寒冬腊月,黑水河早已被彻底封冻,冰面厚达尺余,足以通行人马,可众人依旧选择走河岸的山林边缘——冰面太过平坦,无遮无拦,一旦遇到敌军哨探,根本无从隐蔽。
三十里路程,众人疾驰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午时抵达了鹰嘴涧下游五里处。李二狗事先安排的联络兵早已在此等候,见队伍赶来,立刻上前接应,带着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悄悄绕到了鹰嘴涧上游。
当萧辰看到那道冰坝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什么冰坝,分明是一座巍峨的冰山。黑水河在此处被山石堵住,连日的严寒让河水不断结冰、堆积,最终形成了一道宽约百丈、高约三丈的巨大冰体,通体晶莹,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厚重感。冰体后方,是积蓄的河水形成的冰湖,表面虽被冰封,可冰层下隐约能看到暗流涌动,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王爷,就是这里了。”带路的老猎户指着冰坝,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往年也会有冰坝,可从来没有今年这么大、这么厚。老朽活了六十岁,还是头一回见这般景象。”
“爆破点选好了吗?”萧辰收回目光,沉声问道。
“回王爷,李将军事先派来的工兵已经选好了。”工兵队长快步上前,指着冰坝上三处相对薄弱的位置,恭敬回话,“这三处冰层较薄,且处于冰坝的关键受力点,若是在这三处同时爆破,必定能将冰坝炸开一个大口子,让冰水顺利倾泻而下。”
萧辰缓步走到冰坝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冰层,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他仔细观察着三处爆破点,见它们呈三角形分布,恰好能覆盖冰坝的核心区域,不由得微微点头:“做得好,务必再检查一遍,不能有半点疏漏。”
“是!末将这就去复查!”工兵队长应声离去。
“火药何时能到?”萧辰转头看向王铁栓,问道。
“老鲁派人传了消息,说最快明日午时就能送到,绝不会误了时辰。”王铁栓沉声回话。
明日午时。萧辰在心中盘算着时间,李二狗的疑兵最多能拖住李靖两日,明日午时爆破,洪水傍晚便能抵达白水关,刚好能打李靖一个措手不及。时间刚好,分秒不差。
“传令下去,全军在此扎营,隐蔽待命。”萧辰沉声下令,“多派哨探,全方位警戒,一旦发现敌军踪迹,立刻禀报,绝不能让李靖察觉咱们的踪迹。”
“是!”众人齐声应和,立刻分散开来,借着山林和岩石的掩护,快速扎下临时营寨,收敛气息,不敢有丝毫动静。
萧辰找了一处背风的山洞,暂且歇息。军医连忙上前,为他重新检查伤口,拆开包扎时,发现好几处伤口都已发炎化脓,红肿得厉害。
“王爷,您这伤再不静养,怕是会愈发严重。”军医满脸担忧,语气急切,“要不,您还是先回营寨,让末将好好为您诊治?”
“死不了。”萧辰咬牙,任由军医为他上药、重新包扎,语气坚定,“眼下正是关键时刻,我不能离开这里。上药吧,别废话。”
军医不敢再多言,只得加快动作,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势。
夜幕渐渐降临,鹰嘴涧的寒风愈发凛冽,呜呜地刮过山崖,像是鬼哭狼嚎。士兵们围着小小的篝火,默默取暖,无人说话,只有风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冰层开裂的咔嚓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压抑。
萧辰靠在山洞的岩壁上,望着洞外的星空,神色复杂。明日此时,这里将会洪水滔天,白水关将会沦为泽国,数千条性命,将会在一夜之间消逝。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沉重。战争从来都是如此,非你死,即我亡,可每一条生命的消逝,都是这个乱世无法磨灭的悲剧。
“王爷,您说……”王铁栓悄悄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迟疑,“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李靖的兵,也都是爹娘生养的,也有妻儿老小……”
萧辰转头看向他,沉默片刻,问道:“你觉得,咱们不这么做,会有别的选择吗?”
“我不知道。”王铁栓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我知道他们是敌人,是来打咱们、毁咱们家园的,咱们反击天经地义。可用水攻,一下子要了这么多人的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觉得太狠?”萧辰轻声问道。
王铁栓默默点头,脸上满是纠结。
“战争从来就没有仁慈可言。”萧辰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几分沧桑,“李靖率领十万大军压境时,可曾想过北境的百姓也是爹娘生养的?太子许他屠城三日时,可曾想过‘天和’二字?他们视咱们的性命如草芥,若是咱们对他们心慈手软,明日死的,就是云州二十万百姓,就是咱们这些并肩作战的弟兄。”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王铁栓的肩膀,语气坚定:“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选择,不难做,也必须做。”
王铁栓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王爷说得对,是末将妇人之仁了。为了云州百姓,为了弟兄们,就算再狠,咱们也得做!”
正说着,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哨探浑身是雪,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王爷!不好了!白水关方向有异动!”
“慌什么?慢慢说!”萧辰沉声呵斥,语气沉稳,瞬间稳住了局面。
哨探连忙稳住心神,喘着粗气道:“回王爷,约有两千骑兵从白水关出关,朝着西北方向而来,看他们的行进路线,像是冲着鹰嘴涧来的!”
萧辰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李靖还是察觉了?
“他们距离这里还有多远?多久能到?”他追问,语速极快。
“已经出关半个时辰了,距离此处约二十里,按他们的行进速度,最迟一个时辰后就会抵达!”哨探连忙回话。
一个时辰。萧辰大脑飞速运转,心中已有决断。李靖派两千骑兵前来,想必是对鹰嘴涧起了疑心,前来探查,还没有确定他们的具体目的,也未必知道冰坝的事。眼下,必须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冰坝,更不能让他们发现爆破的计划。
“王铁栓!”萧辰沉声唤道。
“末将在!”王铁栓立刻上前,躬身待命。
“你带三百人,立刻去下游三里处的河谷设伏。”萧辰语气决绝,“不求全歼敌军,只求拖住他们,至少要拖到明日午时,等火药送到、完成爆破为止。”
“可王爷,咱们总共只有五百人,分兵三百,剩下的两百人,根本不足以保护您和冰坝啊!”王铁栓急道,满脸担忧。
“我自有办法。”萧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凌厉,“你不必担心我,只管守住河谷,拖住敌军,这是死命令!”
“是!末将领命!”王铁栓不敢再多言,立刻转身,点齐三百精锐,匆匆离去,赶往下游设伏。
萧辰看向剩下的两百名士兵,语气沉了下来:“你们随我,立刻登上鹰嘴涧两侧的山崖,布置防御工事。记住,咱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杀敌,是守住冰坝,守住爆破点,直到火药送到。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能让敌军靠近冰坝半步!”
“遵命!”两百名士兵齐声应和,声音虽不洪亮,却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鹰嘴涧两侧的山崖陡峭险峻,却有不少天然的洞穴和石台,是绝佳的防御阵地。士兵们搬运石块、架设滚木,快速占据制高点,弩手们则埋伏在隐蔽处,箭头对准河谷入口,严阵以待。
萧辰亲自勘察地形,选定几处关键隘口,安排精锐把守,又仔细检查了防御工事,直到确认没有疏漏,才稍稍放下心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战,将会是一场血战,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撑。
一个时辰后,李靖的骑兵队果然出现在了下游的河谷入口处。
领队的正是孙泰,他奉李靖之命,率领两千骑兵前来探查鹰嘴涧——李靖虽猜不透萧辰的具体计谋,却凭着沙场老将的直觉,察觉到了不对劲,萧辰派李二狗佯攻,必定是想暗中做些什么,而黑水河上游的鹰嘴涧,便是最有可能藏有阴谋的地方。
“将军,前面就是鹰嘴涧了。”一名探马快马赶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
孙泰勒住马缰,举目望去,只见两山夹一谷,地势险峻,河谷中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呼啸和冰层开裂的声音,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派一队人进去探路,仔细搜查,看看里面有没有敌军踪迹。”孙泰沉声下令,语气警惕。
一支百人队立刻领命,小心翼翼地进入河谷,步伐缓慢,神色警惕,每走几步就四处探查,生怕中了埋伏。
可他们刚走不到百步,两侧山崖上突然箭如雨下!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密密麻麻地射了下来,瞬间就笼罩了整支探路队。
“有埋伏!快撤!”探路队队长厉声惊呼,话音未落,就被一支箭矢射中胸口,轰然倒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探路队伤亡过半,剩下的士兵惊慌失措,狼狈地转身,拼命朝着河谷入口逃窜,再也不敢停留。
孙泰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果然有埋伏!萧辰果然在这里藏了人手!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强攻!”孙泰咬牙下令,语气决绝,“今日必须拿下鹰嘴涧,查清萧辰的阴谋!谁能率先攻上山崖,赏千金!”
两千骑兵立刻下马,改为步战,手持兵器,朝着两侧山崖发起猛攻。可山崖太过陡峭,又没有像样的登山路径,再加上守军占据制高点,箭矢、滚石、滚木不断落下,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战斗从申时持续到酉时,夕阳西下,夜幕渐渐笼罩大地。孙泰的军队折损了三百余人,却连半山腰都没能攻上去,士兵们个个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锐气。
孙泰看着眼前的僵局,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天色渐暗,山崖地形复杂,再强行进攻,只会徒增伤亡。
“传令下去,暂停进攻,在河谷外扎营!”孙泰沉声下令,“多点火把,严防敌军夜袭,明日一早,全力强攻,务必拿下鹰嘴涧!”
“是!”士兵们齐声应和,纷纷退到河谷外,扎下营寨,燃起熊熊篝火,警惕地盯着山崖方向。
而山崖上,萧辰正清点伤亡人数,脸色愈发沉重。这一战,他们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四人,轻伤五十余人,两百人的队伍,一战就折损了半数。更糟糕的是,箭矢所剩无几,滚石和滚木也快用完了,若是明日孙泰全力强攻,他们恐怕很难守住。
“王爷,火药最快要明日午时才能送到。”一名亲卫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咱们伤亡惨重,物资也快耗尽了,怕是……守不到那时了。”
萧辰望向山下连绵的营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语气坚定:“守不到,也得守。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住冰坝,完成爆破。”
他走到幸存的百余名士兵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这些士兵个个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却依旧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诸位弟兄,”萧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明日,将会是一场血战。咱们多守一刻,云州就多一分安全,北境就多一分希望。萧辰在此立誓,今日,与诸位同生共死,绝不退缩!”
“誓死追随王爷!绝不退缩!”百余名士兵齐声低吼,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了凛冽的寒风,在山谷中回荡。
夜。
鹰嘴涧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子,山下营火点点,戒备森严;山上守军严阵以待,神色凝重。双方隔河谷对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杀气,一场更大的血战,正在悄然酝酿。
而在三十里外的白水关,李靖接到了孙泰的急报,正站在大帐中,眉头紧锁,神色阴沉。
“鹰嘴涧有伏兵,萧辰果然在那里藏了人手……”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眼中满是疑惑,“可他到底想干什么?派李二狗佯攻,又在鹰嘴涧设伏,难不成是想引咱们分兵,再逐个击破?”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鹰嘴涧和白水关之间反复移动,目光紧紧盯着那条蜿蜒的黑水河。忽然,他脸色大变,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
“水……水攻!”
他终于想明白了!萧辰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强攻白水关,也不是引他们分兵,而是要炸开鹰嘴涧的冰坝,用水淹没白水关!
“快!立刻传令孙泰,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拿下鹰嘴涧,毁掉冰坝!”李靖嘶声大吼,语气里满是慌乱,“再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往高处转移,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名传令兵立刻应声,疯了一般冲出大帐,快马加鞭地赶往河谷和各处军营。
可已经晚了。
就在传令兵冲出大帐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三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轰!轰!
巨响震得地动山摇,大帐的帐篷剧烈晃动,桌上的油灯被震倒,火光四溅。
不是明日午时,是今夜子时!
老鲁拼尽全力,提前赶制出了五百斤火药,李二狗又派人连夜送了过来。萧辰见敌军被拖住,时机成熟,当机立断,决定提前爆破!
三声巨响过后,鹰嘴涧的冰坝轰然炸裂!积蓄了一冬的冰水,瞬间挣脱了束缚,如脱缰的野马般倾泻而下,裹挟着巨大的碎冰、山石和断木,以排山倒海之势,顺着黑水河,直奔白水关而去!
河谷外的孙泰大军,首当其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滔天洪水吞没,惨叫声、呼救声瞬间被洪水的咆哮声淹没,转瞬之间,就没了踪迹。
白水关外的李靖大营,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少数人在站岗警戒。面对突如其来的洪水,他们毫无防备,一个个被洪水卷走,军营中的帐篷、兵器、粮草,全都被洪水冲毁,一片狼藉。
白水关的城墙,在滔天洪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裂纹不断蔓延,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李靖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地逃上关楼,看着脚下一片汪洋的军营,看着在洪水中挣扎呼救的士兵,脸色惨白如纸,面如死灰。
八千残兵,一夜之间,尽数付诸东流。
子时。
李二狗奇谋,水淹大军,已成定局。
鹰嘴涧的山崖上,萧辰望着下方滔天的洪水,望着那毁天灭地的壮阔景象,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也没有半分悲悯,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一计,成了。李靖残部被彻底覆灭,北境最大的威胁,终于被解除。
可他心里清楚,战争,还远未结束。
太子的援军,还在赶路;南楚的十万大军,早已渡过长江,正朝着北境快速推进。
北境的命运,依然悬于一线。
只是今夜,北境可以暂时喘息,可以暂时放下刀剑,为这场惨烈的胜利,为那些逝去的弟兄,稍作停歇。
而明日,天一亮,新的战斗,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