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进仰面躺在地上,只觉全身哪哪都痛,尤其是左臂,稍一动弹便剧痛钻心,怕是骨头裂了。
偷眼瞧去,却见那“铁坤”松松垮垮的站在那里,大气也不喘,像个没事人一般。
他当下便怯了几分,只恐起身再遭痛殴,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索性把眼一闭,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作那伤重难起之态,心中只盼家奴快点过来,收拾了那不好好做生意偏去练武的“商贾”。
沈伯杨那边情况稍好些,在地上躺了七八息功夫便慢慢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爬起,晃了晃脑袋,只觉太阳穴火辣辣的疼,一摸之下,竟鼓起个鸡蛋大的包,不由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从小到大,他沈衙内向来是横着走,何曾吃过这种亏?便是家里的武师对练,那也是小心翼翼,生怕伤了他这侍郎公子。
今日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贱商”打得如此狼狈,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他双眼赤红的看向那下贱商贾,却见那人正好整以暇的站着,嘴角还挂着玩味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沈伯杨眼里,简直比抽他耳光还难受。
“铁坤!”
沈伯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叫沈伯杨!”
赵构见这纨绔子挨了揍,竟生出几分血性来,倒是比躺在地上装死的孔进顺眼些。
“这才像个男人。”他不怒反笑,揶揄道,“来来来,别光放狠话,让某家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沈伯杨闻听此言,狂怒之心稍敛,一丝清明回归。
他环顾四周,想找那四个平日形影不离的跟班帮手,却见围观的“游人”黑压压一片,哪里还有那四个家伙的影子?
‘没义气的东西...’沈伯杨心中暗骂,‘平日里称兄道弟,酒桌上两肋插刀,等老子真有事了,跑得比谁都快,简直不当人子。’
再看周围,几百双眼睛盯着自己,这若是怂了,以后在临安如何立足?可对方一身蛮力,自己一人恐难讨好。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目光投向仍在地上哼唧的孔进,没好气的道:“没死就给我起来!”
孔进闻言,叫苦不迭,他本指望拖延时间,等家奴赶来再作计较。
什么颜面骨气,哪有性命要紧?
可眼见沈伯杨语气不善,深知此人性格暴虐,若此刻忤逆于他,即便今日躲过“铁坤”拳脚,他日也必遭刁难。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得咬了咬牙,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左臂剧痛,腰腿乏力,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
沈伯杨见他这般窝囊,心中厌恶,上前两步,伸手一把揪住孔进衣领,生生将他提起,一声低喝:
“站好了!”
孔进踉跄站稳,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捂着左臂,哭丧着脸看向沈伯杨:
“大哥,我...我胳膊怕是断了......”
“闭嘴!”沈伯杨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两人已有评判。
沈伯杨虽惧犹斗,好歹有几分血性。
孔进畏缩奸猾,从头到尾都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他对这孔进厌恶到了极点,想着这次要对他重点照顾,便对着二人招了招手,淡淡道:
“来。”
说罢,他双足分开,不丁不八站定,上身微微侧转,左手虚握护在身前,右手收在颌下。
摆出一个现代拳击的起手式,在这大宋西湖畔的柳林里,显得说不出的古怪。
沈伯杨见对方拳架前所未见,手臂曲而不直,身形似松实紧,重心稍稍前倾,双拳可攻可防,全身上下竟无一处是死的。
他心下警惕,不敢怠慢,当即沉肩坠肘,气守丹田,两臂圆转,脚踏九宫,左手在前,掌心朝外,右手在后,护住心口。
正是八卦掌的起手,“青龙出水”之式。
‘开圆蓄劲,走转拧翻......’他心中默念口诀,开始绕着赵构走圈。
只见他左脚微微划弧向前踏出半步,右脚随即跟上,两脚脚尖内扣,双膝微屈,时而左转,时而右旋,时而左右换掌,如推如揽,衣袂飘飘,卖相十足。
林中士子何曾见过沈伯杨如此郑重的摆出这等江湖把式,一时都看得有些发愣。
冯益、郭城等人见对方居然会武,当即心头一紧。
吴贵妃等女眷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唯有完颜钰兴奋得两眼放光,心里默念:‘打!快打!狠狠的打!用出毕生功力,打赵蛮子一顿!’
唯有山长周文渊暗骂蠢货,不知死活!
孔进见大哥已然开始走步,虽万般不愿,也只得硬着头皮,佝偻着身子,右手托着左臂,一步一蹭,像只瘸腿的狸猫,心惊胆战的向赵构另一侧挪去。
林中鸦雀无声,所有士子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沈伯杨游走至赵构南侧,见对方依旧如磐石般站立,只是目光随着自己缓缓移动。
他见孔进已挪到另外一侧,与自己呈犄角之态,虽不成样子,总算也是个牵制,于是看准赵构视线被孔进吸引的刹那,突然一声低喝:
“着!”
喝声未落,身形前移,掌随身走,一式“青龙探爪”,便欲抢攻中门。
几乎同时,孔进也硬着头皮扑了上来,右手五指成爪,直抓赵构双目,嘴里嗷嗷叫唤,活像个撒泼的妇人。
赵构凝神以待,就在沈伯杨掌缘将至未至的刹那,他护在颌前的右拳如毒蛇吐信般倏的弹出,猛的打向沈伯杨左肩。
同时,脚下步法一错,侧身,拧腰,那撞来的孔进便擦着他衣角扑了个空,收势不及,差点摔个狗吃屎。
沈伯杨只觉左肩一麻,蓄起的力道顿时泄了一半,劈出的手掌也歪了方向。
他心中一惊,正待变招,却见对方斜踏一步,左拳突然下沉,自下而上掏向孔进小腹!
“嘭!”
“呃——”
孔进小腹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当即一声闷哼,弯腰踉跄几步,眼看就要向前扑倒。
沈伯杨无奈撤步,上前扶住孔进,口中问道:“怎么样。”
孔进右手捂着肚子,左手垂在一侧,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泪水汪汪,嘴里直冒酸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沈伯杨见这废物吃不住对方一拳,心中鄙夷更甚。
他当即丢开孔进,脚下一蹬,身形如鹞子前窜,右掌一翻,掌缘带风,直劈赵构脖颈!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敢尔!”
“住手!”
两声惶急到变调的嘶吼,几乎同时炸响!
随即,两道身影如疯虎般冲出人群,不由分说,直扑沈伯杨与孔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