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达,清和集团总部大楼,地下三层,这里没有窗户,空气由空调系统输送进来。
安迪站在一面软木板墙前,墙上钉满了照片、地图和手写的卡片,密密麻麻的红线将它们连接在一起,构成一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网。
房间里,二十名情报分析员坐在各自的终端前,电话铃声、电传机打印声和键盘敲击声交织。
“A组报告,目标苏西洛中将已于十五分钟前离开国防部,车队正沿苏迪曼将军路向南行驶,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其城郊别墅。”
“b组确认,目标的情妇,卡蒂卡·萨里,三小时前已进入别墅,至今未外出。”
“c组消息,目标在‘皇家俱乐部’的赌账高达两亿印泥盾,上周曾与泗水来的军火贩子发生过激烈争吵。”
一条条信息被迅速汇总、分析、标注在墙上的网络里。
王宝和天收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安迪,都安排好了?”王宝开口。
“宝哥,都准备好了。”安迪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一条通往别墅的必经之路上,画了一个叉。
“这条路叫‘天堂鸟巷’,双向单车道,两旁是茂密的橡胶林,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苏西洛为了保密,每次去别墅都会走这条小路。”
“行动队已经就位。三辆车,九个人。第一辆车负责撞击,一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司机会在撞击前跳车。第二辆车负责补刀和清理现场,伪装成抢劫。第三辆车在外围接应。”
“计划听起来不错。”王宝点点头,“但我要的是万无一失。苏西洛是陆军战略后备司令部的实权中将,他的死,会捅破天。”
“当然……所以,我们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他指向墙上那名叫卡蒂卡·萨里的情妇照片。
“这个女人,我们查过她的背景。她弟弟因为参与学生运动被关进了监狱,一周前在狱中‘意外’死亡。她把这笔账算在了军政府头上。我们的人已经和她接触过,给了她一把无法追踪来源的手枪,和一张前往新加坡的单程机票。”
“情杀?”王宝笑了,“我喜欢,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女人,为惨死的弟弟复仇,枪杀了她的将军情人。故事很完美。”
“是的,宝哥。无论哪套方案成功,苏西洛今晚都必须死。而且他的死,只会是一桩激情犯罪或者黑帮仇杀,牵扯不到我们头上。”
王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做吧。让雅加达这潭死水,彻底沸腾起来。”
一小时后,雅加达南郊,“天堂鸟巷”。
夜色如墨,这条狭窄的乡间小路两旁是橡胶林,伸手不见五指。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前方开道,后面跟着苏西洛中将的座驾,一辆防弹的沃尔沃。
车内,苏西洛解开了军装的领扣,喝了一口威士忌,一想到卡蒂卡那年轻火热的身体,就感到一阵燥热。
就在车辆转过一个弯道时,刺眼车灯突然从前方亮起。
一辆斯堪尼亚重卡,咆哮着逆向冲来。
“将军小心!”
前车的司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打方向盘。
“轰!”
奔驰轿车像纸糊的一样被撞飞出去,翻滚着砸进路边的沟里,瞬间变成一团燃烧的废铁。
重卡去势不减,迎头撞上后面的沃尔沃。
沃尔沃不愧是防弹车,车身结构异常坚固,在剧烈的撞击下没有立刻散架,但整个车头已经完全凹陷进去,引擎盖弹起,冒出滚滚浓烟。
安全气囊弹出,苏西洛被按在座位上,撞击力道让他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未等他反应过来,几道黑影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头套,已经从路边的黑暗中闪出。
“砰!砰!砰!”
沃尔沃的防弹车窗被特制的破窗锤砸开,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一只手伸了进来,抓住苏西洛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撞在方向盘上。
苏西洛发出一声闷哼,鲜血顺着额头流下。
“抢劫!把钱和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几名黑衣人粗暴地将苏西洛从车里拖了出来,搜走了他的钱包、手表和将军佩剑。
“将军……我是陆军中将……”
“将军?”黑衣人头目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管你是什么将军,到了地狱,跟阎王爷报到去吧!”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砍刀,毫不犹豫地挥下。
夜色中,只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黑衣人将苏西洛的尸体拖到路边,又在他身上捅了几刀,伪造成黑帮寻仇的惨烈场面。把抢来的财物胡乱塞进口袋,然后迅速钻进一辆停在暗处的面包车,消失在夜色中。
从撞车到行凶,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不留活口。
第二天清晨,雅加达的报纸头条被一则耸人听闻的新闻占据。
《陆军中将惨死郊外,疑为黑帮仇杀!》
新闻配发了现场的血腥照片,苏西洛将军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死状凄惨。官方初步定性为一桩恶性抢劫杀人案,并悬赏一亿印泥盾,缉拿凶手。
消息传出,雅加达上层社会为之震动。
一名手握兵权的陆军中将,竟然在自己的首都,像一条野狗一样被人砍死在路边。这对苏哈托的“新秩序”政权,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总统府内,苏哈托将报纸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面前一众军警高官咆哮,“我的将军,在雅加达被杀了!你们告诉我,这是抢劫?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武装部队总司令本尼·穆达尼上将,脸色阴沉。
“总统阁下,我已经命令国家情报协调局和军事情报局,成立联合专案组。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阴谋。”
“阴谋?我不管什么阴谋!”苏哈托指着他的鼻子,“给你三天时间,把凶手找出来!我要把他们挂在独立广场的纪念碑上,风干示众!”
“遵命!”
军警开始在全城范围内进行大规模的搜捕和排查。一时间,雅加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然而,专案组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肇事卡车是报失车辆,凶手使用的武器是随处可见的砍刀。
找不到凶手,军警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在“新秩序”统治下的印泥,种花人社群,是那个最方便、最完美的替罪羊。
各种流言开始在民间散播:
“听说了吗?杀死将军的是种花人黑帮,他们不满政府的政策。”
“这些种花人,赚了我们的钱,现在还想造反!”
“政府就该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种花人,种花人被系统性地剥夺了许多公民权利,无法学习中文,被强制改用印泥姓名,不能公开庆祝春节,实质上沦为“二等公民”。
针对种花人的骚扰和暴力事件开始零星出现。种花人的商店被无故打砸,华裔青年在街上被盘问、殴打。
清和集团的生意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码头的货物被海关以各种理由扣押,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打点费”才能放行。运输车队在路上频繁被军警拦截,司机和工人们动辄遭到辱骂和搜身。
王宝的办公室内。
“宝哥,这个月,光是额外的‘规费’,我们就多付了五千万盾。”安迪无奈,“港口的几个仓库被查封,说是消防不合规。建筑工地上,天天有地痞流氓来闹事,警察根本不管。”
王宝把玩着核桃,看不出喜怒。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他说道,“苏哈托找不到真正的敌人,就拿我们这些‘二等公民’开刀。老套路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天收在一旁闷声说道,“宝哥,让我带人出去,把那些闹事的烂仔全宰了!”
“不行。”安迪立刻反对,“现在动手,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他们巴不得我们反抗,然后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对整个种花人动手,到时候,就是一场灾难。”
王宝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丹戎不碌港依旧繁忙。
“安迪说得对,现在不能硬碰硬。”王宝站起身,“苏哈拓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现身,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他们不是觉得人手不够,查案没头绪吗?我们就再给他们加点料。”
王宝转向安迪和天收。
“高层目标现在盯得太紧,下面人不好下手。我们换个玩法。安迪,把名单上那些中下层的强硬派军官、政府官员,还有那些替军方办事的黑道头目、眼线,都挑出来。”
“天收,你和我,还有安迪,我们三个亲自下场。”
安迪和天收都是一愣。
“宝哥,这太危险了。”安迪劝道,“您是分公司的总负责人,怎么能亲自……”
“危险?”王宝冷笑一声,捏碎了手中的核桃,“老板把雅加达交给我们,不是让我们来享福的,是时候活动活动了,不然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看向天收,咧嘴一笑。
“天收,想不想痛快打一场?”
天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宝哥,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安迪看着两人。
“好。既然要玩,就玩大一点,我来制定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雅加达的恐慌以一种奇葩方式蔓延。
一名陆军上校,在家中被发现吊死在吊扇上,警方结论是自杀,因为他留下了承认自己挪用公款的遗书。但他的家人坚称,他前一天晚上还在计划全家的旅行。
一名税务局的高级官员,在和情妇幽会时,突发心脏病暴毙。法医鉴定是过度兴奋所致,但现场却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物品,仿佛人间蒸发。
一个控制着雅加达东区毒品生意的黑帮头目,也是军方的重要线人,和他的十几个保镖,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巢穴里,只留下一滩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些案件,每一个都看似孤立,彼此毫无关联。死者身份各异,死法千奇百怪。
但军事情报局,却从这些混乱的线索中,嗅到了其他味道。
这些死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军方强硬派的成员,或者是在地问问题上积极主张武力清剿的人。
杀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个幽灵,收割着生命。
军方的压力越来越大,搜捕行动也变得越来越疯狂和没有底线。
雅加达的种花人社区,成了这场疯狂行动的最大受害者。
军警开始在种花人聚居区设立检查站,随意闯入民宅搜查。任何看似可疑的种花人男性,都会被带走盘问,遭受毒打是家常便饭。
一天晚上,王宝、安迪和天收刚刚完成一次行动,在返回路上,被一队巡逻的机动警察旅拦下。
“停车!下车检查!”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的车。
“宝哥,怎么办?”开车的安迪低声问道。
王宝看了一眼窗外。
“下车,按我说的做。”
三人走下车,立刻被警察粗暴地按在车身上搜查。
“三更半夜,三个种花人,在街上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一名警官用警棍敲着车顶,眼神不善。
“长官,我们是商人,刚谈完生意回家。”王宝露出畏惧笑容,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印泥盾,想要塞给警官。
“商人?”警官一把打掉他手里的钱,冷笑道,“我看你们是分裂主义的同党!给我带走!”
王宝、安迪和天收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三人遭受了“意料之中”的暴力对待。
警棍、皮鞭、电击器……各种刑具轮番上阵。
王宝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哀嚎”。天收那庞大的身躯被几名警察用警棍猛抽,他“痛苦”地咆哮着,却“无力”反抗。安迪则被打得“昏死”过去,被一盆冷水泼醒。
对于拥有强化,恢复能力远超常人的他们来说,这种程度的殴打,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伤口在形成的同时,就已经在高速愈合。他们只是在表演,一场逼真的、符合普通人反应的表演。
“说!你们是不是‘革阵’的同党?你们的上线是谁?”
审讯的警官声嘶力竭地吼道。
“冤枉啊,长官!我们真的只是生意人……”王宝“哭喊”着。
审讯持续了一整夜,一无所获。
第二天,三人被扔进了雅加达市中心的一座拘留所。
这是一座臭名昭着的监狱,关押着各种重刑犯和政治犯。监狱内部腐败横行,暴力泛滥。
他们被关进一间拥挤、肮脏的牢房。牢房里挤了二十多个人,汗臭、霉味和排泄物的恶心气味在人体循环。
“新来的?种花人?”
牢房里的老大,一个满身纹身的巴塔克人,带着几个手下围了上来,不怀好意笑着。
王宝三人蜷缩在角落,装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把你们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三人“乖乖地”交出了身上仅有的一点零钱。
“就这么点?”牢头不满意地扇了王宝一个耳光,“看来得给你们点教训,让你们知道这里的规矩!”
接下来的几天,王宝三人成了牢房里被欺凌的对象。他们被抢走食物,被迫睡在厕所边上,每天都要遭受无休止的殴打和羞辱。
他们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将自己伪装成最懦弱、最无助的受害者。
与此同时,他们暗中观察着拘留所的一切。狱警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建筑的结构……所有信息都被默默记在心里。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
牢房里,所有人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王宝、安迪和天收,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时间到了。”安迪低声说道。
天收走到牢房的铁门前,那扇由拇指粗的钢筋焊成的铁门,他抓住两根钢筋。
那两根坚硬的钢筋,在他的手中,如同面条一样,被向两侧拉开,形成一个足够一人钻过的缺口。
三人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安迪走在最前面,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和巡逻的狱警。
他们来到拘留所的西侧围墙下。这是一堵五米高、顶部布满带刺铁丝网的混凝土墙。
天收蹲下身,双手交叉。
安迪和王宝先后踩着他的手,借力一跃,轻松地翻过了围墙。
天收自己则是一个助跑,身体像炮弹一样腾空而起,单手抓住墙头,另一只手轻轻一撑,便翻了过去。
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一分钟。
拘留所外,一辆不起眼轿车早已等在阴影里。
三人上车,迅速换上准备好的夜行衣。
“目标,国防部长约瑟夫·哈比的官邸。一个小时后,军事情报局的副局长会去他家进行秘密会谈。我们要把他们一锅端。”安迪一边分发武器,一边说道。
“这次,我们要闹大一点。”王宝检查着手里的微声冲锋枪,冷冷道,“要让他们知道,把我们关起来,是他们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
四十分钟后,国防部长官邸。
这里戒备森严,一个排的宪兵荷枪实弹地守卫着。
但这些在王宝三人面前,形同虚设。
他们从官邸后方潜入。
天收负责解决外围的哨兵,他那手掌,可以瞬间捏碎一个人的喉咙,不发出一丝声音。
安迪则无声地解除了所有的电子警报系统。
王宝则潜入到主楼的屋顶,占据了最佳的狙击位置。
当军事情报局副局长的车队抵达时,屠杀开始了。
消音的子弹射向每一名守卫的头颅。天收和安迪则从两个方向同时突入,手中的冲锋枪喷射出火舌。
整个官邸的守卫力量在五分钟内被彻底清除。
王宝三人踹开部长书房的大门。
国防部长哈比和情报局副局长,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你们……你们是谁?”哈比颤抖着问道。
王宝举起了枪。
“砰!砰!”
两声枪响后,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在离开前,王宝在墙上用血留下了一行字:
“以血还血。”
做完后,三人从容地撤离,驱车返回拘留所。
在黎明前,他们又悄无声息地潜回了牢房。天收将掰弯的钢筋恢复原状,三人躺回自己的位置。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牢房时,狱警打开了门。
“都起来!干活了!”
王宝三人“迷迷糊糊”地醒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国防部长和军事情报局副局长被刺杀的消息,在雅加达的权力中枢引爆。
联合专案组的指挥官接到报告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恐慌,开始在雅加达的军政高层中,无可抑制地蔓延开来。